(中六級 蘇詠怡)

卡夫卡曾寫下《飢餓藝術家》的故事,他捱飢抵餓為名,職業是表演斷食。當時法律規定斷食表演不可超過四十天,可是,這飢餓藝術家總認為自己可持續更久。故此,每次大會迫不得已結束他的斷食表演時,他都會發脾氣,感到被輕視。然而,庸俗的大眾卻認為藝術家發脾氣是表演結束的原因,非結果。

我猜想卡夫卡的寫作材料來自日常生活,因為我們的社會也充斥著倒果為因,倒因為果的怪象。

就像每天早上你離開家門,總會看見林林總總的廣告。那些模特以最迷人的笑容向你隔空推銷商品。即使無聲無影,也足以捕捉各人目光。於是,你便不自覺地感到他或她的魅力是該產品賜予的。除了商品之外,補習廣告近年也竟愈來愈熱。你看到那些手持印著「五星星」卡牌的青年,不禁相信那些名師「培育」了多名尖子。然後,你又發現這陣子的政治爭議也如廣告般無處不在.港府那些大道理-「推行普選是邁向民主的一大步」不絕於耳。然而,他們從沒說清甚麼是「民主」。

你相信嗎?

事實上,世界充斥著誤導大眾的人。商家只會找牙齒雪白的人拍牙膏廣告,邀請身段驕人的模特推銷瘦身產品。外表好看是獲邀代言的原因,不是使用產品後的結果。在公開考試表現優良的大多是專心勤奮,天資優厚的青年。成績斐然也只是獲聘拍照的條件,非補習而來的成果。

商人為謀利而蒙蔽市民是正常不過的事,早已商業化的教育界以此手法請君入甕也不難理解。可是,替市民服務的政府為何也加入集體炫耀的隊伍裡?

普選制度該是建立於文本管治的基礎上。也是說,社會專重各人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就會讓人民選出合適的人管治社會。普選是民主社會中應運而生的產物,非成就民主的因素。反思現今政府,只懂高舉著「普選」的旗幟,讓市民以為普選會帶來民主社會,本末倒置。當然,他們不會告訴你,在一個非民主社會中建立的普選,只會淪為領導層的管治工具。

弔詭吧?我們就是活在一個虛偽的社會。

那,為甚麼我們還能安然過活,不大大咧咧的揭穿一個個謊言?是誰的說謊技巧高超麼?不,如林肯所言,沒有人能永遠蒙騙所有的人。還是卡夫卡說得準:「反對這個愚昧的世界是不可能的。」愚昧是在於人人選擇糊塗,選擇被騙。

我們選擇享受消費帶來的娛樂,不要求商人坦言「你怎樣護理皮膚也不會得到模特的美色」,自討沒趣。我們選擇承認補習名師對教育的貢獻,不質問尖子補習的成效,以免庸人自擾。我們選擇相信政府,不強求他們在一國兩制的限制下從根本改變,不切實際地追求未被縱權者認可的民主。愚昧只不過是未能實現理想時的妥協,說謊者與糊塗者其實也心照不宣。

人生於世,大家也想好好生活。既然你看到的是一個虛偽的社會,你或許只能以最容易的方式面對,也就是「偽糊塗」。我們自知世界並不完美,不是到處皆俊男美女和資優天才;我們承認社會政制有許多難以補救的缺憾,說穿真相只會帶來無窮的絕望。既然「虛偽」者能把這個世界塑造成童話,俗人又何妨不「偽糊塗」,享受充滿「希望」的一生呢?

「偽糊塗」者自願與「虛偽」者同流合污,令「虛偽」者得以存活。縱使我們都不想承認,但這確是我們現今社會的實況。「偽」,處處皆是。

畢業禮眾生相 (中六級 蘇詠怡)

  大概,我們今天的教育都把滿足學生的慾望放上首位。

  於是,這幾年來的名牌幼稚園畢業禮都選址於迪士尼樂園,務求為小孩們帶來難忘的、夢幻的和充滿奇蹟的畢業典禮。

  甫進入會場,迎面而來一個個堆著滿臉笑容的米老鼠、公主和小外星人。小主角們身穿黑色畢業袍,頭戴畢業帽-都是迪士尼牌的,好不威風地穿越米老鼠以忽雄忽雌之聲錄製的開場白,挽著父母的手到台前坐下。依然穿著教員制服的老師就像富貴人家的僕人,默默跟在主角的身後,是最尾才入席的一群。雖然他們是統籌整個典禮的負責人。

  待所有人入席後,典禮正式開始。校長循例的致辭後,表演人員便蹦啊跳啊地來一個綜合表演,配合精心研製的道具塑造「人工」奇蹟。樂聲,歌聲,喝采聲,聲聲入耳。然而,沒有人能看穿表演與畢業,與校長剛才說的有何關係。相反,教職員的臉還展出滿意的微笑。大概能夠讓小孩子專心、安份地坐下的表演就是好表演吧!

  好表演眨一下眼就結束了。表演者依舊掛著令人難忘而僵硬的笑容走到拍照區。孩子們就急不及待地向該區湧進,嚷著要拍照。教職員又馬上化身成攝影師,以純熟的手勢換上剛好適合室內使用的鎂光燈,像錄音機般不斷重複:「一,二,三,笑,好,下一張。」細看閃燈下的黃毛小孩,胸口的金鼠型襟章比雙眼更亮。畢業袍埋著白的、粉的蕾絲和紅的、藍的領帶。他們脫下袍後,只差個皇冠,就成一位位奢華的公主王子了。

  拍照隊伍以毛蟲的速度蠕動,後方那胖得有點笨重的男孩不耐煩了,一句又一句「怎麼這樣久啊?」、「我等不及了!」起起落落,配合他不由自主的身體擺動,比攝影師的聲音更為擾人。一位年輕教員反應敏捷,細心獻上最新的三星手機。男孩接過後像被按上了靜音鍵,乖乖的以肥壯的手指靈活劃著屏幕。身後的孩子也照樣要求大人給他們手機,不謀而合地開啓同一款遊戲-糖果壓碎。滿屋子的童聲頓時被清脆的電子聲音取替。

  在宴會廳的另一邊,年輕父母也低下了頭。自信地展現暫仍濃密的頭頂,與和計數機一樣大的手機打交道。不過,他們的活動則較多元化:有些太太長期亮著面書,審視同齡朋友上傳的子女畢業照,不時抬起頭來與現場比比。她們時而皺眉時而微笑,滿意與不滿意盡現臉上;有些先生,沒那麼八卦的那些,則開著孩子的時間表,以玩俄羅斯方塊的方式把各項目移來移去,目標是把七天的空隙填滿,與遊戲規則一樣;餘下的那些嘛,不是忙著回覆多如繁星的商業電郵,就是在吩咐外傭好好準備晚餐,把照顧孩子的責任全丟給教職員。因為他們付了錢。

  這個熱鬧的下午過得真快。大合唱的音樂隨隨奏起,終於到小孩子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大批教師像趕鴨子般把畢業生推上夢幻舞台,幾名男職員合力抬出專業錄影器材,不時別過面回應家長:「是的,我們會在事後把影片寄給大家。」無數個圓形的射燈與鏡頭對準剛站好的孩子,響起的樂聲居然是一首首迪士尼英文主題曲。沒有說學習,沒有說成長,沒有說友愛,父母卻依然聽得十分陶醉,表情充滿因孩子唱得一口流利英語而來的優越感。舞台旁的教職員終可鬆一口氣,交頭接耳討論本年的英語教育如何成功,家長如何滿意。

  剛好五時正,沒有早也沒有遲,畢業典禮就圓滿結束了。統籌者知道自己不可早也不可遲,要不然畢業生緊密的行程會被打亂。校長,教職員與各卡通人物站在出口歡送貴賓,仰頭期望他們會回頭給個鼓勵性的笑容,為自己增些名氣。師資優良、設備完善、英語教學的名牌幼稚園也是向家長討飯吃的。

  大概,我們今天的教育都把滿足家長的慾望放上首位。

走一趟藝術展 (中六級 蘇詠怡)

  越過連接灣仔鐵路站與入境事務大樓的天橋,穿梭由巨大高樓和車尾燈組成的星塵,不一會兒,我落到了海邊的港灣道,往藝術中心去。

  這是我在這幾個星期間第三次來到藝術中心,三次的目的都是一樣,是去看林嵐的藝術展:林嵐合作社-織織復織織。然而,這三次給我的感覺都是截然不同的。

  甫進入畫廊,形面而來是個震撼的裝置藝術品<一片天.一片海>,這是一塊由不同破傘拼貼而成的藍色大布,以鋼絲吊在天花板上,造成一片起伏不定的海面。被海面壓住的觀者,就像站在神秘的海底深處。記得林嵐跟我們介紹過,她故意吊底一點這片海,讓觀者的頭頂被這片海輕撫著,那麼行走的時候便會聽到像海浪的「沙沙」磨擦聲。那天是展覽的開幕日,我很幸運能夠成為出席者之一,當時大家都來祝賀林嵐,她就像一朵盛放的小黃花,在初春的下午裡笑得燦爛。林嵐興高采烈地為我們介紹展品,從<一片天.一片海>開始。我們幾名學生和林嵐一起在海底走來走去,看到的是起伏不定的海浪,聽到的是熱鬧的浪花聲,非現在的靜謐。

  林嵐又說過,展品在早晚的樣子是不同的。今晚我終於感受到那種分別。在黑夜的映襯下,場館的燈光顯得特別耀眼,照射到本是暗藍色的海面,為它掃上了一片珍珠的光芒,增添了神秘感,比起日間紋理清晰的樣子略勝一籌。我獨自一人走過海底,孤伶的「沙沙」聲竟成了蕭瑟的風,刮過心窩,遺下一片寂寞。

  海的盡頭是一條長達十多米的橋,上面鋪滿由人手一筆、一劃刻成的國際人權宣言。對啊,追求人權的路是很漫長的。然而,對我來說,在這個小城市追求藝術的路更是漫長、更是困難。

  我想起了另一個下午。

  我第二次到這兒是和修讀視覺藝術的同學一併來的。當日我們一行十多人,剛巧碰到林嵐親自帶領的導賞團,於是便參加了。工作人員安排我們坐在那條橋上聽講者說話。午後的陽光透過畫廊的天窗照進來,木色的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充滿希望。可是,那天的林嵐攜著麥克風,甫開口說話那句沙啞的「你們好」確是把我嚇到了。她生病了嗎?連面色也很差哩,與開幕當天神采飛揚的她相差太遠了。那時展覽已經開放了一段時間,林嵐有點失落地跟我們說她對人流的不滿意。說來也是的,當日明明是週末,觀者卻出奇地少-整個畫廊幾乎只有我們,下層的劇院門口堆滿了剛看完表演的觀眾,卻沒誰願意進來看她的合作社。

  「合作社」這名字是有來源的,這裡不少展覽品,包括上述的<一片天.一片海>和<橋>,都是由林嵐與其他弱勢社群如製衣女工合製而成。林嵐還會付工資予女工,把她們視為創作者;而大部份材料,如破傘、舊傢俱等,都是透過他們的手一件一件拾回來。可見林嵐是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藝術家,並透過藝術連繫了不同的人,而非單單追求美感。她為我們的社會和藝術界付出了這麼多,最後卻不受大眾注目,確實是令人傷心。林嵐還苦笑著說,自己身為香港藝術家,在外國的待遇比在本地的好得多。我們的藝術生態圈充滿缺憾。親身接觸過藝術家後,我終於看清了點香港的藝術界。我們身為中學生,參與的官方藝術活動往往只能認識藝術界最正面的一端。「將香港建立成一個充滿動力和多元化的文化藝術都市」這目標好像近在咫尺,但這次林嵐揭露的一切都太真實,太殘酷了。

  而她這席話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你現在放棄也不算遲」。

  橋的末端是一陣輕輕的雨,由鉛筆畫成;向前行,唯一伴著我的是同樣輕的雨聲。「你現在放棄也不算遲」這句話,其實也像一陣綿綿的雨,縈繞在我耳旁好幾天。曾幾何時,從小就愛畫畫的我妄想自己終有一天能成為自由創作的藝術家,就像林嵐一樣。我總是把受藝文雜誌訪問的藝術家封為目標,雖然他們都異口同聲說創作路上遇過不少困難,但我相信只要憑自己的努力和堅持,就甚麼都能夠解決。入世未深的我從沒想過本港藝術界是如斯不景,會讓一名富有經驗的本地藝術家這麼失落。原來,無論自己多努力,客觀環境也未必會因你而改變的。

  幸好,前方有一個由布縫成的<四分之一亨>,在黑幕中綻放彩色的光芒,讓我暫時避避這片始料未及的細雨。

  沿著樓梯走,畫廊的最底處懸吊著一個黑色大月亮。它只有孤單的一個,卻要用上兩、三個成人才能環抱起整個它。月亮的製作亳不簡單,林嵐先把木切成一條條,薄薄的,再把它們逐條黏成不同大小的環,最後才由底部開始把環組合成一個完美的球體。圓球表面佈滿石墨的足跡,讓人想起了最初習畫必然會接觸的素描。這裡本是漆黑一片,唯有那幾盞藍色的燈把月亮亮起來,令它仿似浮在水中央。月球正下方的那片地上黏住一塊純黑色圓紙,似是月亮的影子,又像是防止別人接近月亮的「禁區」-因為你一旦走近,便會在黑紙上留下罪狀似的灰腳印。於是,月亮成了「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神聖之物,最如傳說中李白想撈出的水中月,不可及矣。

  這是<半天吊的月亮>,林嵐說月亮則是她自己-她既不是藝術界的新秀,也不算是名氣大噪的老前輩,只是在中間,半天吊著,站不隱。其實站不穩的豈止月亮,每個人的心中深處總有站不穩的地方。小時候我們必然會碰到的難題是「我的志願」。不知是受長輩還是大眾傳媒的影響,你與他的答案總是離不開醫生、律師、警察等正義凜然的角色。然而時光荏苒,你終會發現自己的志向或不在此,即使在,你也不會相信自己有能力能夠當上。於是,你站不穩了,你還是會選擇一條看起來比較易走的,卻非自己真正喜歡的路。在香港,那些熱門的路依然離不開商業、醫療和金融。

  至於我,還未接觸林嵐之前,我可以很自豪地說我站穩了十多年。可是,如今我的志願猶如成了那月亮,於藍海中懸浮,讓滯留在岸上的我接近不了。

  夜了,是時候回家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