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事 (中七級 張嘉嘉)

 一

步進鏽綠鐵盒似的車廂,人們稀落稀落的坐在一排排咖啡長椅上,獨紀業走近窗前,倚著欄杆,慢慢從衣袋裡掏出一根煙,展開他吞雲吐霧的愉快旅程。秋晨和煦的陽光,從敞開了的窗戶透進車廂,感受著溫柔拂面的清風,聽著火車沉重的軋軋聲,紀業佇立不動,凝眸著緩緩向右走的青山稻田,吃著香煙,看著美景,手上的煙卻不知不覺的快將燒盡。口吐最後一團霧,紀業將手伸出窗戶,一鬆手,任煙蒂乘風起舞,一轉頭,繼續暢快的車程。

 二

騎著自行車,駛在茂密稻田旁的車路,畢凡天一亮便出門了。初秋時分,點點涼意凝固於大氣裡,如此溫度讓感到他很舒適,很享受。望向那際的山坳,暖陽不慌不忙的冉冉升起,看起來宛如一個小小的蜜桔,精緻可愛。樹上雀鳥清脆的和聲洗滌心靈,又讓山巒田野成了一幅活潑的油畫,畢凡自是樂在其中。忽爾,他失控把車駛向迎面而來的大貨車,自行車撞至變形,人飛彈至數米外的禾田上,送醫搶救後還得住院數月,無法上班。

 三

在大堂監督著員工的表現,麗嫦如常地工作。她已在這家廠工作了數十年,好不容易才當上經理。望著員工拼搏的樣子,她彷彿看到自己的影子,憶起昔日辛勤幹活的點滴。突然,一樓傳來失火的消息。麗嫦馬上著人報警,又叫所有人疏散到工廠旁的空地。不一會,消防員抵達現場滅火,但火勢不受控制,愈燒愈猛,最終在六小時後才得以撲滅。是次火警雖沒造成人命傷亡,但廠主卻損失慘重——逾千箱貨物一下子化為烏有,不少機器給燒壞了,整幢工廠都得維修翻新。後來,廠主紀業麗嫦處理此事失當,把她辭退了。

  

火勢之所以如此猛烈,是因為工廠的防火系統失靈,但負責檢查設備的技工卻在數星期前遇上車禍進院了。而技工之所以會遇上車禍,是因為一顆熱燙燙的煙蒂忽然落在他身上……

 

遺憾 (中七級 何藹薇)

         小時候,我最愛握著媽媽的手。她的手沒有因做家務而變得粗糙,相反,是份外的柔滑。媽媽的小秘密,便是外婆傳給她的釀酒秘方。

        媽媽每逢有空便會釀酒。她束起烏髮盤成一個螺髻,穿上圍裙便開始動工。首先,她用瓦鍋,把調較好份量的糯米及水煮熟。由於每次的份量不可太多,媽媽總有耐性地分多回把糯米煮熟,然後把煮成的糯米飯鋪在茶几上。米香隨著蒸氣飄送到屋內每一個角落。坐在一旁的我,趁媽媽在廚房工作,便偷偷嚐糯米飯。糯米飯的軟柔及香味盤繞齒頰,令人難忘。「傻孩子,這些糯米飯不是這樣吃的。」媽媽接著把壓散的酒餅均勻的灑在已涼透的糯米飯上,務求令飯粒全沾上酒粉。一會兒後,她把飯放入玻璃瓶裏,用白布蓋著,接著放上一塊大木頭。我常常和媽媽一起看著酒發酵的情況。媽媽撫著我的頭,溫柔地說:「將來你長大了,媽媽教你釀酒好嗎?」我點點頭,凝望著樽樽發酵中的糯米酒。

         到了佳節,媽媽便拿糯米酒浸雞。「醉酒雞」吸收了糯米酒的精華,肉質嫩滑中帶有幾分酒香。小小的我最盼望吃這道菜。大人可喝糯米酒以求一醉,我亦可吃醉雞淺嚐美酒的香醇。

         我就是喝著媽媽的酒長大的。

         現在,縱然我已搬離媽媽的居所,可是我仍能喝到她的美酒。滿頭花髮的媽媽,弓著背,蹣跚的提著兩瓶酒來到我家。「媽,你不要那麼辛苦了,你叫我或向華去取就可以了!」我扶媽媽坐下。她笑著說:「你兩夫婦都是大忙人,我拿過來便可以。」她的手微微顫抖,並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盒子:「這是醉雞,你們最愛吃的。阿女,你不如學學釀酒,讓我把手藝傳給你,你以後又可煮醉雞給向華吃……」我打斷她說:「媽,我現在可沒空學這土東西呢,況且你會釀給我的,我那需學呢?」每次回到家中,看到媽媽釀酒,她總掛在口邊,要我繼承她的手藝,而我總說:「太忙了,有機會再學吧!」

         這天,我與向華出席公司的宴會,我的小寶貝沒有人照顧,於是叫媽到我家來幫忙照顧他。約十二時,我們終回到家中,媽正哄小寶貝睡覺。「媽,很晚了,你回去吧。讓我駕車送你。」向華說。「不用了,你們一整天在外頭,準是十分累了,讓我先哄小寶睡,稍後自己回家。」媽著我倆休息,我們太累了,便把小寶貝交給她。明早起來,我發現廚房放著兩瓶釀好的糯米酒,鍋子裏還有一隻醉雞。

         現在想起,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媽媽了,可惜我卻沒有認真的望望她。望見靈堂的照片我才驚覺,媽媽已老了很多……

   我嘗試憑著小時候依稀的記憶釀酒。不過,我並不知道糯米與水的比例,糯米要煮多少時間?應用甚麼火力來煮呢?我找不到媽一向光顧的酒餅店,只能在超巿買酒餅充當。雖然小時候我常看媽媽釀酒,但當我動手時,才發現自己只是個門外漢。一瓶酒到底要放入多少糯米飯?到底到發酵多久?我呆呆地看著空空的酒瓶。

         我嘗試用自己釀成的酒煮雞,讓向華嚐嚐。「老婆,這是用媽的酒煮的嗎?怎麼味道怪怪的…..」我立刻拿起筷子,把一塊雞放入口,細細咀嚼,雞肉的確沒有媽媽的香醇。我垂下頭,輕輕嘆息。向華不解地安慰我:「媽釀的不是還有半瓶在那嗎?」「對,只有那半瓶而已。」

         曾經,我到媽媽的居所收拾遺物時,看到一本本簿子,我心中突然透出一道光來,心想媽媽會否將秘方抄寫在簿上?這是數簿,回鄉卡,相簿……找了老半天,我頹然放下了本子。媽媽還在的時候,她總是希望把手藝傳給我,而我總是一一推卻。

         往後,我一直嘗試在網上、問親友,希望可以找到媽媽釀酒的秘方。然而,我一直找不回那種香醇的感覺。我喝著剩下的半瓶糯米酒,從酒中尋回媽媽美酒的味道,心中亦存有一絲希望,希望可以在醉中記起所有與媽媽釀酒的回憶……

《母愛》  (中七級 王凱欣)

他,殺了一個人。然後他把那人的屍體扔到了一口枯井裏去。第二天,他回到枯井那裏,探頭查看,卻發現井裏竟空空如也,甚麼也沒有,包括那具屍體。

 他,又殺了一個人。同樣,他把那人的屍體也扔進了枯井裏。第二次,他再回頭查看時,井裏仍是空空如也,甚麼也沒有,包括那具屍體。

 於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都是把人殺了後,再把屍體扔進井裏。但是每次,他回過頭查看,井裏仍舊是空空如也,一如既往的甚麼也沒有,包括那些屍體。

 這次,他殺的是自己的母親。他把母親的屍體搬到枯井裏,然後扔下去。第二天,他再次回到井邊,依舊探頭往下看。可這次,他母親的屍體卻沒有像預想般無端消失,而是一動也不動的,靜靜地躺在井底。

 他看著這一幕,沉默良久……

火柴 (中七級 李木玲)

      「咔嚓」一聲,它被燃亮了。幽微的火藥香奔入鼻子中,眼前一個小火球在晃動。這火球向前疾走,把火柴的身軀吞噬了,像一條小火龍揚著尾巴,不留情把火柴的身體吞下。小火龍吐出殘骸,乾焦脆弱的軀殼橫在地上。

      打從火柴發光的一刻,便向著那死死的幽谷進發。有沒有眨眼那般短暫呢?或許它有俯身抬頭般久,它便成了地下一吹便飛散的火燼。

小雨天 (中五級 葉幸怡)

        從「小雨天」向左拐,是一個鮮為人知的角落,豎立了一間與世無爭的咖啡店──騷媚咖啡。

         這裏就像是亂世中的世外桃源,寧靜又舒適,與外面人來人往、食店侍應大聲叫嚷的情景成強烈對比。環顧四周,小小的店子內只有十餘個座位,牆上貼滿了年輕店主和他妻子的甜蜜合照,我的目光卻被那古老大鐘吸引住了。在精緻的雕花圖案下,吊鐘左右搖擺,催眠著每一位顧客,陳舊灰暗的顏色更為它增添了幾分滄桑。

        再往裏面看,老板一邊哼著調子,一邊站在咖啡機前沖調咖啡,旁邊井然有序地排列著不同口味的酒瓶,隨時候命。我點了一杯曲奇榛子鮮奶咖啡,咖啡用可愛的小熊杯子盛載,小熊懶洋洋地趴在柄子上陪伴著顧客享受醉人的咖啡。咖啡表面是栩栩如生的天鵝拉花,優雅的天鵝暢游在咖啡湖上,我用勺子輕輕撥開奶泡,香脆的曲奇餅碎便探出頭來;再呷一口咖啡,濃郁的芳香直達舌尖,餘韻久久不散。不知不覺間,我已喝畢整杯咖啡,此時我發現杯底刻了「幸福」二字,原來這裏的杯每一隻都刻上了不同的祝福字句,店主細密的心思真教人窩心。

那一片金黃 (中五級 胡嘉豪)

        在斜梯上俯視這張金黃色的地氈,地氈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軌跡。那海風把浪花捲起,把海水味揚起,把幼沙吹起,它們都向我迎面撲來,同時刺激了我的視覺、嗅覺和觸覺。我想把那沾有海洋氣息的沙粒抓住,它若隱若現,當我以為瞄準了目標,伸手捕捉時,它又在我打開手掌後溜走了。

         隨著太陽西下,我拾級往下走到這片快要褪色的沙灘,為的是留住那捉不緊的邂逅。近看沙灘,彎曲的軌跡原來是一對對的足印。我沿著軌跡漫步,它突然消失在海與灘之間。我摸不著頭腦,並用手抓起一堆沙,它又從指蓬間流走了,像時間一樣無法捕捉。

        晚霞除除退去,驀然回首,沙上的足跡變得黯淡起來。我要乘太陽離去前,把今天的足印留下。我躺在柔軟的沙上,與水平線、太陽和背後的足印形成一直線,把一切都串起來……

兄弟 (中五級 林浩正)

      「別煩我,我以後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呯!他用力的把門關上,一聲不響的走了。我深深嘆一口氣。他,就是我的弟弟。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唸同一家幼稚園,我們一起睡、一起玩、一起吃……對了,一起吃!當時幼稚園提供午飯,我倆雖不同班級,但他總會悄悄的走來,而我也早在較偏遠的角落佔了兩個座位。我特別討厭糖水中的煮蛋,他卻特別喜歡。於是,我偷偷把蛋盛到弟弟的碗中,而他也會識趣地分一些食物給我,作為交換。每當老師經過,我們就把頭埋進飯碗裏,避過老師的視線,以免他被發現我們的非法勾當。當老師走開了,我們就會心有靈犀地對望,眼神一接觸,就忍不住噗嗤一笑。

   升小學時,由於弟弟比我小,所以要留在幼稚園。他經常鬧彆扭,說要跟我一起上小學,說著說著還哭了起來。我總安慰他說:「只要你乖乖待上一年,就可以再和我一起上學」,這樣他才止聲不哭。怎料,我一上學就被高年級同學欺負,我哭著回家向爸媽訴苦,但反應最激烈的不是父母,而是弟弟。他搖首頓足,憤怒地說:「誰欺負你?我替你去打他一頓。」說話時兩個小拳頭在空中不停揮舞。我真是哭笑不得,雖知道他跟本沒這般能耐,但卻使我安心不少。

         可是,自我倆升上不同中學後,他就性情大變。他經常無故大吵大鬧,使我倆的感情漸淡。以往,他總是牽著我的手,循著我的腳印向前走;但不知不覺間,我們已走上了兩條不同的路。

         大門再次被打開,我屏息看著,果然是弟弟回來了。我倆都避開對方的視線,對對方不瞅不睬。我拿起搖控器,扭開電視,電視台正播放喜劇,弟弟也被吸引過來,我倆都被逗笑了。聽到對方的笑聲,我們不約而同地互望對方,當視線接上,我們就像以往一樣,噗嗤一笑,忘記了剛才發所生的爭吵。

         也許,他只是偶爾走失了吧?也許,是我想得太多。

外公 (中五級 連偉傑)

       還記得小時候,我和外公是最要好的。以前我們一家住在內地,家旁邊有一條河,環境十分清幽。我們住在九樓,大廈沒有升降機,每次飯後外公都會帶我樓下散步、欣賞風景。回家時,外公總不讓我爬樓梯,只是抱著我,一步一步的撐上去。雖然外公當時已一把年紀,但從沒有半句怨言。那時候我還不懂得甚麼叫珍惜。

   每逢週末,外公都會帶我乘小船渡河,那時的我最愛這活動。渡河時,外公會跟我說故事、說說周遭的景物。有時外公還會帶上魚桿和水桶到河邊釣魚,他一邊釣魚,一邊唱兒歌,又教我辨認各種魚類。夕陽西下,我們便一起提著魚兒回家,讓外婆和媽媽燒來吃。這種歡樂的氣氛一直陪伴著我,直至有一天……

         爸媽帶我到醫院,我看見外公正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還能點頭和輕聲說話。牀邊的親人都一一向外公問候。幼稚的我以為外公只因小事而需住院數天,很快便會康復。誰知兩個月後,外公因肺癌離開了我們。

         靈堂上,家人圍著一個玻璃箱,外公躺在箱裏,穿著他最愛的中山裝,嘴角還有一抹笑意,沒有半點痛苦,與箱外的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親戚們都黯然神傷,特別是媽媽、阿姨和外婆,她們都哭成淚人,叫著:「阿爸,阿爸……」年幼的我,不懂得甚麼是生老病死。我看著玻璃箱中衣著整齊帥氣的外公,本是十分高興的,但看見旁邊的人那麼傷心,我也不敢笑出來。我打算敲敲玻璃,喚醒沉睡的外公,心想:「已經下午了,外公還不起來?外公不能如此貪睡啊!」但我被爸爸阻止了,看見爸爸嚴肅的表情,我便不敢再嘗試任何舉動。我只默默地地著,等外公醒來。那時我萬萬想不到,外公再不會起來,再不會與我玩耍。

        那天之後,我沒有見過外公。我很想他,每天晚上,我都會爬上窗台,望著街道,留意著、幻想著外公的回來。「門鈴響了,定是外公來探我、抱我。」「從街角轉出的第三個人定是外公」,我心想。有時在街上看到貌似外公的人,我便大叫:「看,是外公,他回來了!」但之後,媽媽總告訴我,外公已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樣一等已是十年,現在我已十六歲了,但外公始終沒有再回來。

家鄉十月時 (中六級 葉泳洪)

    深沉的夜裏,一股由聲音匯聚而成的旋風洶湧而至,於每條神經間肆虐,將腦海中的所有搗成混亂。到底是甚麼聲響?雞啼狗吠,又混雜了童戲人語,穀機徐疾有致的低鳴,鐵鑊與鏟的比武交鋒,瓷碗和筷的口舌之爭,蒼蠅及蚊的嘮嘮叨叨,這一切,在入侵的的夢。

     我拉起眼前重重的簾,艱辛地讓晨早朦朧的光透進背後的世界,家鄉的十月風光盡收眼底。慵懶地跌坐在搖椅,像投進海洋的懷裏,隨著波浪節奏,於陽台上,欣賞我這樣的一個家鄉。

     眼前彷彿又看見城市景象,情況好比初一黃大仙廟,地產發展商爭相插頭柱香,而我們的都市,便成了那個擠擁不堪的香爐,如出一轍的污煙瘴氣。忽然,眼前之景如畫布一掀,換成一片金黃稻田—-我的家鄉,心中有種步出山洞便見桃花源的豁然開朗之感,沒有玻璃幕牆,沒有沙麈沸揚的公路,沒有如蟲蠕動的車龍。我的世界,只有風帶來的稻香。

     田邊那一道綠色築成的堤,倚傍著一泓墨綠的泉,堤上那根歪斜的小圓木條,肩負起牽引村裏那麼一條電線的重任。一陣小麥色的影子踏著風火輪似的,風馳電掣地掠過堤岸。是村裏的孩子,瘦削但矯健的雙腿,正跨著爽快的步,腳劃出一道道有力的弧線,於艷陽下揮灑滴滴青春。他們老愛穿梭田野,像狡猾的兔,冷不防把鑽出頭來,轉眼又溜走,躲進黃稻裏去。或追趕村子的黃狗,或和同伴嬉戲,總之沒一刻停下來,雙腳似裝上彈簧,跳跳走走。「喲!我們到池塘抓魚去吧!」孩子高呼,「還不如田裏的昆蟲好玩兒。」另一個噘著嘴嘟嚷。他們嘻哈打罵,笑聲漸遠,他們怎麼就想不到,眼下風致便是最有趣、值得欣賞的呢!他們不知道,走遠了。

     早晨泛白的光,徐徐的落在稻田,愈發顯得耀目。洋洋百里的金黃,是貓兒的黃毛,如此柔順平滑,細密有致,多想輕輕撫平。成熟的稻子一串串垂下,驟看像鄉村的麻花小辮子,黃中帶青,是金黃又羞澀的年華。農夫們在田中「唏唏呵呵」地叫著,雙手環抱一大綑飽滿的稻子,他們的皮膚給陽光炙成泥土的顏色,一串串汗珠淋漓。手一揮,鐮刀一閃,金黃應聲而下,接著將其拋進身披鐵鏽大衣的穀機,農夫忙個不停,目光和身影從未離開稻田半分,整個人陷在金黃之中。難道當下的,不比農作物更值得把握?他們不了解,俯下的身姿,有一種近於膜拜的神聖,一步一步往更金黃之地進發。

     老牛哞哞叫,聲音在空地上迴盪,鄰家的老舊收音機,放著有一陣沒一陣的老歌,時而微弱時而清晰。遠方的風探頭探腦地溜了進來,牆上的石灰斑駁。搖椅上的我,心情平靜極了,像熨燙得極妥貼的綢子。

     只是我記得才前幾天,還在車水馬龍,車聲、人聲斥耳之地,我在睡夢中的驚慄與難安。我記得在我進村前,村口張貼的告示:「本村重新規劃通知書」。

溫州七二四 (中六級 林翠萍)

    昨晚,一道銀光把天地接連起來。僅僅一霎那,像宗教儀式最神聖的前奏。隨著一聲巨響,如同支撐黑暗的天柱折斷,囤在雲上的雨一股腦兒像隕石撞地球般,沒頭沒腦地,拼命往下衝。還有那車廂,像被催眠了,一個接著一個,在雨織成的厚重的黑幕裏笨重地垂直相撞,一節、兩節、三節……

     天亮了,溫州七二四,不忍看、不想看、不屑看、不能不看。

     不忍看,死者家屬披麻帶孝、披頭散髮,死命地拽著親人的遺照。他們眼裏的空洞跟遺照上的笑眼一樣,好像不知道甚麼是死亡。望著眼前的案發現場,滑稽得就像被小孩子蹂躪後的火車模型。當看到有人把卡在橋上的車廂扯下,看到有人把出事車廂埋掉,他們崩潰了,哭聲撕裂了一地窸窣的私語,他們的女兒還沒找到,他們的妻子還有半個頭顱不知卡在那個車廂的座椅上,或者車門縫裏。

     不想看,小女孩就躺在病床上,被單沒蓋著的膝蓋、手臂全磨破了,一塊肉被掀開來,露出白白的骨頭。床頭躺著善心人送來的洋娃娃,她看著昏迷的小女孩,期待她睜開眼。這真是個他媽的奇蹟!更不想看的,是救出小女孩的救援人員,在群眾崇拜的眼神裏,在領袖一開一合的口中,像眾星拱月般,成了被大肆表揚的頭條,這年頭,不會見命不救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不屑看,滿臉肥肉,挺著啤酒肚的官老爺們在鏡頭前一拼演技。眉頭往眉心擠,雙唇緊抿,眼神佯怒即可,這叫痛心。高層次的可以適時的眼眶泛紅,肥肉盡情放鬆,呈八字眉,這叫哀傷。眼淚就免了,否則太矯情太搶戲。再專業的演員遇上不靠譜的對手也會失控,因此出了那一句「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我真想告訴他,「你這次的表演太有靈魂了!」

     不能不看,那老伯又來了,站在剛澆上血和淚的土地上,他又鞠躬了,又落淚了,又保證了。管他真情或假意,反正圍觀的民眾不能不看。有人鼓掌了,民眾也就鼓掌。他們大力大力地合拍雙掌,就在那昨晚一道銀光把天地接連起來的地方,就在那失落的靈魂還在顫抖的地方。

     天又黑了,溫州七二四,有人躺在年輕小三的懷抱裏訴說今天記者的刁難,有人夢見死去的妻子,有人趕著去下一所醫院尋人。而在那橋下,工人忙著清理雜物,來來回回,鞋子一遍一遍地踩著泥濘中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