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七二四 (中六級 林翠萍)

    昨晚,一道銀光把天地接連起來。僅僅一霎那,像宗教儀式最神聖的前奏。隨著一聲巨響,如同支撐黑暗的天柱折斷,囤在雲上的雨一股腦兒像隕石撞地球般,沒頭沒腦地,拼命往下衝。還有那車廂,像被催眠了,一個接著一個,在雨織成的厚重的黑幕裏笨重地垂直相撞,一節、兩節、三節……

     天亮了,溫州七二四,不忍看、不想看、不屑看、不能不看。

     不忍看,死者家屬披麻帶孝、披頭散髮,死命地拽著親人的遺照。他們眼裏的空洞跟遺照上的笑眼一樣,好像不知道甚麼是死亡。望著眼前的案發現場,滑稽得就像被小孩子蹂躪後的火車模型。當看到有人把卡在橋上的車廂扯下,看到有人把出事車廂埋掉,他們崩潰了,哭聲撕裂了一地窸窣的私語,他們的女兒還沒找到,他們的妻子還有半個頭顱不知卡在那個車廂的座椅上,或者車門縫裏。

     不想看,小女孩就躺在病床上,被單沒蓋著的膝蓋、手臂全磨破了,一塊肉被掀開來,露出白白的骨頭。床頭躺著善心人送來的洋娃娃,她看著昏迷的小女孩,期待她睜開眼。這真是個他媽的奇蹟!更不想看的,是救出小女孩的救援人員,在群眾崇拜的眼神裏,在領袖一開一合的口中,像眾星拱月般,成了被大肆表揚的頭條,這年頭,不會見命不救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不屑看,滿臉肥肉,挺著啤酒肚的官老爺們在鏡頭前一拼演技。眉頭往眉心擠,雙唇緊抿,眼神佯怒即可,這叫痛心。高層次的可以適時的眼眶泛紅,肥肉盡情放鬆,呈八字眉,這叫哀傷。眼淚就免了,否則太矯情太搶戲。再專業的演員遇上不靠譜的對手也會失控,因此出了那一句「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我真想告訴他,「你這次的表演太有靈魂了!」

     不能不看,那老伯又來了,站在剛澆上血和淚的土地上,他又鞠躬了,又落淚了,又保證了。管他真情或假意,反正圍觀的民眾不能不看。有人鼓掌了,民眾也就鼓掌。他們大力大力地合拍雙掌,就在那昨晚一道銀光把天地接連起來的地方,就在那失落的靈魂還在顫抖的地方。

     天又黑了,溫州七二四,有人躺在年輕小三的懷抱裏訴說今天記者的刁難,有人夢見死去的妻子,有人趕著去下一所醫院尋人。而在那橋下,工人忙著清理雜物,來來回回,鞋子一遍一遍地踩著泥濘中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