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中五級 連偉傑)

       還記得小時候,我和外公是最要好的。以前我們一家住在內地,家旁邊有一條河,環境十分清幽。我們住在九樓,大廈沒有升降機,每次飯後外公都會帶我樓下散步、欣賞風景。回家時,外公總不讓我爬樓梯,只是抱著我,一步一步的撐上去。雖然外公當時已一把年紀,但從沒有半句怨言。那時候我還不懂得甚麼叫珍惜。

   每逢週末,外公都會帶我乘小船渡河,那時的我最愛這活動。渡河時,外公會跟我說故事、說說周遭的景物。有時外公還會帶上魚桿和水桶到河邊釣魚,他一邊釣魚,一邊唱兒歌,又教我辨認各種魚類。夕陽西下,我們便一起提著魚兒回家,讓外婆和媽媽燒來吃。這種歡樂的氣氛一直陪伴著我,直至有一天……

         爸媽帶我到醫院,我看見外公正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還能點頭和輕聲說話。牀邊的親人都一一向外公問候。幼稚的我以為外公只因小事而需住院數天,很快便會康復。誰知兩個月後,外公因肺癌離開了我們。

         靈堂上,家人圍著一個玻璃箱,外公躺在箱裏,穿著他最愛的中山裝,嘴角還有一抹笑意,沒有半點痛苦,與箱外的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親戚們都黯然神傷,特別是媽媽、阿姨和外婆,她們都哭成淚人,叫著:「阿爸,阿爸……」年幼的我,不懂得甚麼是生老病死。我看著玻璃箱中衣著整齊帥氣的外公,本是十分高興的,但看見旁邊的人那麼傷心,我也不敢笑出來。我打算敲敲玻璃,喚醒沉睡的外公,心想:「已經下午了,外公還不起來?外公不能如此貪睡啊!」但我被爸爸阻止了,看見爸爸嚴肅的表情,我便不敢再嘗試任何舉動。我只默默地地著,等外公醒來。那時我萬萬想不到,外公再不會起來,再不會與我玩耍。

        那天之後,我沒有見過外公。我很想他,每天晚上,我都會爬上窗台,望著街道,留意著、幻想著外公的回來。「門鈴響了,定是外公來探我、抱我。」「從街角轉出的第三個人定是外公」,我心想。有時在街上看到貌似外公的人,我便大叫:「看,是外公,他回來了!」但之後,媽媽總告訴我,外公已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樣一等已是十年,現在我已十六歲了,但外公始終沒有再回來。

家鄉十月時 (中六級 葉泳洪)

    深沉的夜裏,一股由聲音匯聚而成的旋風洶湧而至,於每條神經間肆虐,將腦海中的所有搗成混亂。到底是甚麼聲響?雞啼狗吠,又混雜了童戲人語,穀機徐疾有致的低鳴,鐵鑊與鏟的比武交鋒,瓷碗和筷的口舌之爭,蒼蠅及蚊的嘮嘮叨叨,這一切,在入侵的的夢。

     我拉起眼前重重的簾,艱辛地讓晨早朦朧的光透進背後的世界,家鄉的十月風光盡收眼底。慵懶地跌坐在搖椅,像投進海洋的懷裏,隨著波浪節奏,於陽台上,欣賞我這樣的一個家鄉。

     眼前彷彿又看見城市景象,情況好比初一黃大仙廟,地產發展商爭相插頭柱香,而我們的都市,便成了那個擠擁不堪的香爐,如出一轍的污煙瘴氣。忽然,眼前之景如畫布一掀,換成一片金黃稻田—-我的家鄉,心中有種步出山洞便見桃花源的豁然開朗之感,沒有玻璃幕牆,沒有沙麈沸揚的公路,沒有如蟲蠕動的車龍。我的世界,只有風帶來的稻香。

     田邊那一道綠色築成的堤,倚傍著一泓墨綠的泉,堤上那根歪斜的小圓木條,肩負起牽引村裏那麼一條電線的重任。一陣小麥色的影子踏著風火輪似的,風馳電掣地掠過堤岸。是村裏的孩子,瘦削但矯健的雙腿,正跨著爽快的步,腳劃出一道道有力的弧線,於艷陽下揮灑滴滴青春。他們老愛穿梭田野,像狡猾的兔,冷不防把鑽出頭來,轉眼又溜走,躲進黃稻裏去。或追趕村子的黃狗,或和同伴嬉戲,總之沒一刻停下來,雙腳似裝上彈簧,跳跳走走。「喲!我們到池塘抓魚去吧!」孩子高呼,「還不如田裏的昆蟲好玩兒。」另一個噘著嘴嘟嚷。他們嘻哈打罵,笑聲漸遠,他們怎麼就想不到,眼下風致便是最有趣、值得欣賞的呢!他們不知道,走遠了。

     早晨泛白的光,徐徐的落在稻田,愈發顯得耀目。洋洋百里的金黃,是貓兒的黃毛,如此柔順平滑,細密有致,多想輕輕撫平。成熟的稻子一串串垂下,驟看像鄉村的麻花小辮子,黃中帶青,是金黃又羞澀的年華。農夫們在田中「唏唏呵呵」地叫著,雙手環抱一大綑飽滿的稻子,他們的皮膚給陽光炙成泥土的顏色,一串串汗珠淋漓。手一揮,鐮刀一閃,金黃應聲而下,接著將其拋進身披鐵鏽大衣的穀機,農夫忙個不停,目光和身影從未離開稻田半分,整個人陷在金黃之中。難道當下的,不比農作物更值得把握?他們不了解,俯下的身姿,有一種近於膜拜的神聖,一步一步往更金黃之地進發。

     老牛哞哞叫,聲音在空地上迴盪,鄰家的老舊收音機,放著有一陣沒一陣的老歌,時而微弱時而清晰。遠方的風探頭探腦地溜了進來,牆上的石灰斑駁。搖椅上的我,心情平靜極了,像熨燙得極妥貼的綢子。

     只是我記得才前幾天,還在車水馬龍,車聲、人聲斥耳之地,我在睡夢中的驚慄與難安。我記得在我進村前,村口張貼的告示:「本村重新規劃通知書」。

溫州七二四 (中六級 林翠萍)

    昨晚,一道銀光把天地接連起來。僅僅一霎那,像宗教儀式最神聖的前奏。隨著一聲巨響,如同支撐黑暗的天柱折斷,囤在雲上的雨一股腦兒像隕石撞地球般,沒頭沒腦地,拼命往下衝。還有那車廂,像被催眠了,一個接著一個,在雨織成的厚重的黑幕裏笨重地垂直相撞,一節、兩節、三節……

     天亮了,溫州七二四,不忍看、不想看、不屑看、不能不看。

     不忍看,死者家屬披麻帶孝、披頭散髮,死命地拽著親人的遺照。他們眼裏的空洞跟遺照上的笑眼一樣,好像不知道甚麼是死亡。望著眼前的案發現場,滑稽得就像被小孩子蹂躪後的火車模型。當看到有人把卡在橋上的車廂扯下,看到有人把出事車廂埋掉,他們崩潰了,哭聲撕裂了一地窸窣的私語,他們的女兒還沒找到,他們的妻子還有半個頭顱不知卡在那個車廂的座椅上,或者車門縫裏。

     不想看,小女孩就躺在病床上,被單沒蓋著的膝蓋、手臂全磨破了,一塊肉被掀開來,露出白白的骨頭。床頭躺著善心人送來的洋娃娃,她看著昏迷的小女孩,期待她睜開眼。這真是個他媽的奇蹟!更不想看的,是救出小女孩的救援人員,在群眾崇拜的眼神裏,在領袖一開一合的口中,像眾星拱月般,成了被大肆表揚的頭條,這年頭,不會見命不救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不屑看,滿臉肥肉,挺著啤酒肚的官老爺們在鏡頭前一拼演技。眉頭往眉心擠,雙唇緊抿,眼神佯怒即可,這叫痛心。高層次的可以適時的眼眶泛紅,肥肉盡情放鬆,呈八字眉,這叫哀傷。眼淚就免了,否則太矯情太搶戲。再專業的演員遇上不靠譜的對手也會失控,因此出了那一句「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我真想告訴他,「你這次的表演太有靈魂了!」

     不能不看,那老伯又來了,站在剛澆上血和淚的土地上,他又鞠躬了,又落淚了,又保證了。管他真情或假意,反正圍觀的民眾不能不看。有人鼓掌了,民眾也就鼓掌。他們大力大力地合拍雙掌,就在那昨晚一道銀光把天地接連起來的地方,就在那失落的靈魂還在顫抖的地方。

     天又黑了,溫州七二四,有人躺在年輕小三的懷抱裏訴說今天記者的刁難,有人夢見死去的妻子,有人趕著去下一所醫院尋人。而在那橋下,工人忙著清理雜物,來來回回,鞋子一遍一遍地踩著泥濘中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