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彙整:中六作品

《能做到的》(徵文比賽冠軍) (中六級 蔡穎妤)

言語的力量總是超乎想像的大。不論是衝口而出的戲言,抑或是在街上隨意聽到的一句,都會對他人產生影響。

曾經,我總為落入一個話劇比賽的瓶頸處而煩憂,多次從不同角度尋找突破口。只可惜每次看似快將成功突破前,都遇上阻滯,每次希望和嘗試就化為泡影。面對一次次的失敗,自信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我不斷質疑自己的能力,就如同站在迷霧中分不清方向,又不相信失靈的指南針。我陷入了絕望之中。

偶然想沉醉在音樂旋律中,便打開影片瀏覽器。首頁是一段花式滑冰的影片,不知怎樣的,我神差鬼使地點下滑鼠開啟影片。

他是一位日本的花式滑冰選手—羽生結弦。他在比賽前的熱身時間中展示他輕盈的舞步,是一位有著精湛技巧的選手。提起腳,一個高速轉身起跳,他就撞上了第二位選手。強烈的衝擊致他失去意識、頭部多處受傷流血。良久,他才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之下勉強站起。

經簡單包紮後,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冰上,繼續餘下的熱身。場中沒有人為他的狀況而擔心,所有人都想得出他的情況並不適合作賽。他來回踱步,最終還是決定握緊比賽機會。

比賽前,他就像折翼的天使難以保持平衡,腳下的冰刀像鈍了一樣,不再利落地滑過冰面。但他仍堅持站到起點,握著守護項鏈,說:「能做到的,能做到的,能做到的!」。

這句話說像喚起他全身的細胞,叫喚觀眾的注視,深深地打入我的心坎。我第一次為觀看比賽而緊張,不敢發出一丁點的聲響,生怕會破壞螢幕背後的氣氛。

計分賽開始。

他盡量隨著音樂起動,將在他腦中的舞步展現出來。即使他頭痛無比,但仍然盡他所能起跳,八次跳躍中只有三次成功落地,其速度、高度比練習時大為遜色。但是他每次跌倒後都馬上站起,絕不輕讓比賽進度受阻,我不禁與在場觀眾一起鼓掌,腦海中繚繞著「能做到的!」。直到結尾的旋轉動作,他都不敢有絲毫鬆懈。轉畢,場上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鮮花和禮物佔滿一大個冰場。我為他歡呼「能做到的!」

看到他鬆了一口氣,我的眼淚也跟著流下。一滴一滴連成一行淚,不禁失聲大哭「能做到的!」。淚珠包含著敬佩之情,但更多的是感動。國家選手在國際舞台上,面對著極大壓力,再加上突如其來的挫折,他尚且能夠堅毅、優美地完成比賽,更何況是還未正式比賽、在準備階段的我呢?想到這兒,我實在是自愧不如。

感動過後,我受到極大的鼓勵,重拾失落已久的自信心,終於突破困擾多時的瓶頸處。我看到前方那通往目標的康莊大道,並昂首闊步逐邁向它,耳邊、腦海中全是一句一句自信心幻化成的「能做到」。

對,能做到的。

消失中的事物 (中六級 周綽茵)

每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小時、六十分鐘,每分鐘、六十秒……每一刻都有新的誕生,亦有舊的消失。舊的那些事物也許隨風逝去,也許被時間回收,卻沒有多少人會在乎,大多數人只會歡呼慶祝新事物的誕生,我亦同樣迷失在普天同慶的人群之中。在狂歡中,我能感受到無形的東西正逐漸從我體內出走,是消失的感覺,而我未有多加理會。

十歲的那個寒冬,冷空氣貼緊在人們的皮膚上,即使你多穿了數件禦寒衣物,仍無法甩走黏人的冷。那時候的我就這樣披着纏綿的寒意從圖書館走回家。走到一半路途,原先只貼在身上的冷意開始頑皮地鑽進我的骨子裡,這對我而言無疑是一種折磨。正當我的所有知覺都快被冷意吞噬掉時,一陣甜香的炒栗子味由遠至近慢慢地鑽進我的鼻子裡,我的鼻子就這樣受不了誘惑,牽引着我走近了正在炒着熱氣燙燙的栗子攤檔。

「唏!妹妹要吃新鮮滾熱辣的栗子嗎?」小販叔叔笑着問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那時候的我竟將那略市儈的笑容看出了慈祥的感覺,於是便一口答應了買下他的栗子。栗子的殻硬中帶點柔軟,我輕輕用力按下栗子的肚皮,它的殻就此出現裂痕,再打開栗殼一探究竟,棕黃色的栗子肉靜靜地呈現在我眼前。我不自禁地嚥下口水,將栗子肉放入口中,一咬,微熱的栗子把甘甜填滿我的口腔。吃栗子絕對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享受。我把栗子放進風衣的暗格,讓微溫溢滿我的心房。走兩步便摸一下暗格處,生怕栗子會突然的消失,幸好每次也摸得到暖暖的溫度,真好。

回到家中,我拿出第一本心儀的圖書來,再配上甘甜的栗子,我陶醉在傑克與魔豆的故事中。傑克把他的魔豆種成巨樹。我也要把栗子種在後山裡,讓它長出一棵又一棵茁壯的栗子樹,我還要沿着樹幹爬上天堂採摘更多更多的栗子,這樣我便能永遠擁有無限的栗子了。兒時的快樂是如此觸手可及,光是童話,光是栗子,光是幻想也能令我高興上半天。

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禁雞皮疙瘩,那麼幼稚的故事我是如何想像出來的?魔豆長成巨樹這個荒謬的概念的我又怎麼會相信的呢?生物書上一早明確否定了天上有栗子的存在,Transpiration、osmosis、photosynthesis等的詞彙是一把把鋒利的斧頭,在這些年來逐下逐下砍向魔樹的樹幹。樹幹被現實動搖得快將倒塌,通往無限栗子的階梯正悄然消失。

最致命的一擊,在升上初中之後塵埃落定。我將要種栗子樹的想法告訴了中學生涯中第一個同桌。她當時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漠然一笑,說:「你還真有創意呢。」

數天後,我被冠上了一個名銜。那年頭,時興以「王」稱呼某些特別出眾的人,我班就有「打機王」、「八卦王」,而我就被封為「栗子王」。我要把栗子種在後山植成巨樹的念頭在班級上傳得比炒栗子更熱烘烘。同學們看着我的眼神充滿戲謔,他們喜歡大聲高叫我的新花號,有人問我還有什麼笑話可以提供。我回到家看着鏡子,就像看着一個笑話一樣。從那時候開始,我知道有些說話、有一些想法是不能像栗子一樣大方向人展現它的肚皮。我只得將栗子永遠深藏於衣內,讓它們埋葬在我暗格的最深深處,仿若消失於塵世之中。

「栗子王」這個大名直至我升上了中三後才捨得退場。十三歲的我,校裙短了,臉上的贅肉也消失了。消失的事物,還有許多許多……

小時候,仰頭望天,總能看見動物園,空中動物園內的小伙伴全都是清一色的白,它們輪廓模糊,像從未存在過在這世上的同時,卻又真真切切地靜躺在我最心愛的那片藍上。有哈巴狗、有小蜥蜴、有小白兔,幸運的時候甚至可以找到哥斯拉在天上踱着閒閒的腳步。它們誰都不趕時間,只配合着地球轉動去浪跡天涯。我經常抬頭望天,連老師也給我起了個稱號,「發夢王」。此後我不但少說話了,就連天空也不敢多看。

某次,當我再抬頭望天時,動物園已倒閉了。

往後的日子裡,我偶然在天上仍能看見一兩隻落單的小狗、兩三隻失業的白兔。只是他們的足跡日漸減少。我繼續吃力地在腦內拼湊着記憶地圖,努力尋找從我體內偷偷逃走的是什麼。究竟還有什麼消失了呢?

喔對了,以前在我家樓下被隨意擺放着的仙人掌不再對我揮手打招呼了。它們圓圓的、綠綠的臉上不再掛有燦爛的、傻傻的笑容。是被保安員斥責了嗎?還是年老了力不從心了,連掀起一個微笑的力氣也沒有了呢?此際細看,其實仙人掌們的姿勢並沒有什麼不同,然而那可愛的仙人掌是真的消失了。

「鈴——鈴——」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路。「一心,你怎麼還未將稿子傳送給我?我明天早上便要演講了。」是允行,他拜託我替他寫演講稿,題目好像是「我現在開始了,題目是不是⋯⋯」我忘記了。

「是『消失的童真』,那麼便拜託了,再見。」餘音被切斷,仿如幻想的尾巴都被切去。這個允行真是過份,怎麼可以⋯⋯算了,收在暗格裡吧。可惡,那依然無形的東西正完全逃離我的身體,我抓不住了。

 

我疲憊地活動了一下頸子。不經意地往天上一看,奇跡地看見了一隻落單的兔子,輪廓依舊是昔日般朦朧。由於是太久違了,我用力眨了下眼睛,想把兔子看清。再次張開眼只是零點零一秒後的事。兔子消失了,我看着漫天雲層,那藍天早已變得如我緊掩的心扉般狹小。

它可能是世上最後一隻兔子了。

那眼睛在看著我 (中六級 周綽茵)

「近日,都市人的抑鬱症及其他情緒病并發出的問題引起了專家的關注。根據調查顯示,每十個人當中便有四人患有……」

最近我總覺得有人在背後跟蹤我。不論在我上學途中,在吃飯的時候,在趕夜路回家的當兒,甚或只是我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後腦總偶爾傳來一陣冷颼。但每當我回頭搜索是誰一直在背後暗放冷箭,我看見的只是空無一人的街道或是路人略帶鄙夷的眼神。這一切彷彿在嘲笑我想多了。可是隨著時間推移,我已經逐漸肯定了有人在跟蹤我,有眼睛一直在看著我。它無孔不入,我無處可逃。

「而且中學生患有焦慮及抑鬱症的問題尤為嚴重,有逾六成受訪學生確定有不同程度的焦慮及抑鬱症狀……」

那眼睛是佈滿血絲的,是凌厲駭人的,它一直在看著我,即使我閉上雙眼,也能感到它在狠狠盯著我的靈魂。我不敢跟父母說,怕父母說我在胡思亂想,也怕告密會令那眼睛的主人採取進一步的折磨。於是我只好將專注力投放在書本、模擬試卷、補習筆記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積如山的紙張此刻竟成了我的良藥,把我從猩紅的注視下稍微拯救出來。

「心理學家指出學業壓力及考試制度是幕後黑手,當然,只要家長悉心關顧子女情緒,抑鬱症便能被……」

九時十分,家中的客廳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漫無邊際的漆黑瞬間倍大了我的感官,那眼睛準是藏在這片黑暗之中。我打開了白光燈,冷冽的白光撒遍了客廳的每一角落,我花了兩三秒時間才習慣這片光明。客廳的玻璃飯桌上放著一碟用保鮮紙包著的賸菜殘羹。那是四顆牛丸及幾塊發黃的菜葉。他們又忘記了我有濕疹不能吃牛肉了。餸菜旁貼著一張白蒼蒼的便利貼,上面寫著:「未來數晚我和你爸都要當夜班,吃過晚飯後謹記溫習,切勿怠慢。」他們沒有忘記奪命督促我溫習。我苦笑著,咬下早已沒了溫度的牛丸,將這股寒意吞進腹中。在暗處,那眼睛又在看著我,它甚至公然發出了嘲笑,看著我這個輸家怎樣一敗塗地。此刻,我感到那猩紅的冷,比牛丸菜葉更能滲入我的五臟六腑。

「抑鬱症必須及早治療,患者除了精神萎靡,生理上亦有極大的負面影響。例如間歇性作嘔……」

凌晨一時二十九分,我和綿綿睡意拉扯著,忽然那道凌厲的眼神闖進了我的腦海,一下子拍走了我早不情願留下的睡意。我感到胃裡一陣風起雲湧,還有甚麼異物卡住了喉嚨。我急忙跑進廁所裡乾嘔一番,五臟六腑都要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渾身的血液像約定了似的全都跑上我的腦袋,體內的夾攻迫出了我的淚來,最後吐出的只有苦澀青黃的膽水。

「還有頭痛……」

未幾,太陽穴裡被猛烈轟炸,我的腦袋像被人不斷塞進硬物,儘管腦內的空間早已被塞滿了,它仍將痛楚塞滿我的腦袋,我不禁咬住了嘴唇默默忍受,就連何時咬出了血也不曉得。最後掙扎得累了,我才含著血腥遲緩進睡。此刻,我又感到那眼睛在看著我。一定是那眼睛下的魔咒,讓我痛不欲生。

「有專業人士建議學校減輕學生的工作量,不要將學生迫得太緊。」

課室死寂得只聽得見時鐘心臟跳動的聲音,試卷上的那堆數字竟幻化作臉容扭曲的蟻蟲,它們在紙上恣意蠕動,我捉摸不到它們。「嘟—嘟—嘟──嘟嘟嘟嘟……」計時器敲響了我的喪鐘,蟻蟲終於停止了爬動。然後我又感覺得到了它的注視,這次它離我很近很近,很冷很冷,我感受得到它的寒氣,令我即使在燠熱悶焗的課室中也滲出了冷汗。

我連忙拿出日程本來分散注意力。

     「二十七日-通識論文截交日、

       二十八日-英語閱讀統測及數學第二次小測、

       二十九日-物理大考、

       三十日-化學統測⋯⋯」

密密麻麻的日程使我看得眼花繚亂。再細看一下日程,我竟然看見了──哇!那眼睛在看著我!那眼睛又在看著我!今次它竟明目張膽的瞪著我!「救我——快救我!」那無處不在的猩紅眼睛此刻正猙獰地躺在我的日程本上張牙舞爪。我驚呼,我求救,但當我望向四周時,我只看見一堆疑惑、鄙夷、有意閃避的眼神。逃,我腦內只剩下這個想法。我立刻拔起被灌了鉛的雙腿狂奔,可是那凌厲的眼神仍追捕我。那麼我該逃至何方呢?逃到天上吧,那眼睛應該找不到我了。我在後梯的回旋處跨出腳步,越過欄杆向天上用力一躍,奇怪,怎麼感覺不了飛翔的感覺呢?我向下一看,那眼睛仍在看著我,它誓要把我拉進地獄裡去,它笑得心滿意足。「砰--」一聲巨響終於把那雙眼睛合上。

「近日,再發生了一宗學生因壓力太大而自殺的案件。根據警方初步調查,該生因長時間缺乏關愛及學業壓力而走上絕路。事件引起了『重大關注』……」

茶餐廳內,電視報道聲繼續播放著。在報道的伴奏下,人們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有保險經紀努力推銷,有學生邊做功課邊把食物塞進嘴裡,有白領不斷刷新手機畫面緊貼股巿行情,有人盯著花紋階磚的地板發呆,有人喝著早已沒了溫度的奶茶,有人沉迷在手機屏幕內的虛擬世界,並沒有一人關注過報道的內容。同一時刻,那眼睛在都市中再次發出猩紅的光芒,找尋著下一個獵物。

終於開花了 (中六級 馬喬添)

人類觀察日記 一

我的觀察對象是一個人類,女性,17歲,就讀中五,有正常社交圈子,成績中上,是標準的觀察對象,不知這次觀察會結出什麼花朵?真叫叫我期待。

  人類觀察日記 二

觀察對象的期中試考得很差,雖在她同學面前表現得沒所謂,說甚麼「求學不是求分數」之類,但她肯定非常很失望,不然午膳時為何躱廁格裏哭?觀察對象回家後與父母爭辯,似乎是為了參加甚麼補習班而爭執。然後,她又躲到被窩裏哭,真是個愛哭鬼!叫我意想不到的是,原來在香港,不讀書就一定沒有出息,所有學生也嚮往著多少個5星星,成了一部部讀書機器,放學後必定到補習社待上幾小時,回到家要麼手不釋卷抱著一本書背誦,要麼馬不停蹄地做著練習和試題,每日每夜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也是如此.榨盡了青春,耗盡了光陰,為的只是一紙成績.幸好,觀察對象十分標準,她是一個人,有自己理想,她希望能成為畫家,每逢假日,總把自己關在房裡盡情享受自己的小天地,畫筆在畫簿上恣意馳騁,在一雙巧手下,不同的色彩共同交織出一幅美麗的圖畫,一個幸福真摯的笑容,在她的面上綻放出來.


人類觀察日記 三

我真的愈來愈欣賞她,因她真的很堅強,一幢幢的書本,一疊疊的工作紙,一堆堆的文件夾築在書桌上,原來的畫板畫簿,以及那不切實際的理想,也壓在密匝匝的高樓下.觀察對象被這高樓圍堵得喘不過氣來,但她仍沒有放棄,在這書本筆記森林中掙扎著,所有時間也在温習書本,懂得的記下來,不懂的背起來,整個生活只充斥着密麻麻的文字.儘管她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同輩的競爭,家人的期望,社會的限制,她只能成為一部讀書機器.然而,她仍在朋友老師父母面前偽裝過得很快樂,一心一意讀書.為的只是他們的安心而已,我敢肯定,她所結的花必定是最美的.

 

人類觀察日記 四

經過幾個月的觀察,令我十分喜歡她,亦非常同情她生於香港,注定要在夢想和現實中作選擇,雖則她早有覺悟,要回報父母、老師期望,但可惜的是,她開始承受不了壓力,昔日裝出來快樂的模樣也維持不下去,經常精神恍惚.有次在深夜,我看見她眼睛瞪大,對着枕頭說話,聲音忽高忽低的,時笑時哭,「人死是甚麼一回事?」,「生命是一段等待死亡的歷程……」整個房間也是她喃喃的自言自語,看著她這瀕臨崩潰的模樣,我真怕她撐不下去.

人類觀察日記 終

終於在文憑試前一晚,她──開花了.是夜,天空只有一道皎潔的微笑,與它對望的是站在天台的幽照──我的觀察對象──李幽照.清風拂起她的秀髮,似乎是在挽留她,奈何她是個頑固的人,堅信死亡會帶來解脱。邁步──踏空──急墜──「轟」的一聲,打破了幽靜的夜,所有人探頭一望,看見的只是一朵盛開的紅花,燃燒一切,去控訴那可怕的制度。

  後記
  李幽照,還有不少自殺學生,他們耗盡自己生命向我們展現出教育制度的荒誕。教育的真正意義是做就一部部的讀書機器,還是培育一個擁有理想,堅強的人呢?

 

八號風球有感 (中六級 李鵠志)

星期五,掛起了八號風球,早上沒被人叫醒,比平日睡晚了一些。夢境與現實好像交叉著一陣陣似狼的吼叫聲,聲音不小。醒來來後,望著房間已關閉的窗,一點點如淚水的雨點黏附在透明的窗上,隨著一陣如狼叫的風划過,窗戶用力力抵擋著,窗面上又多了了好幾點淚水。別人因停課而滿心歡喜,而我卻心緒凌亂,呆呆地看著窗外。

這個星期五天裏有四天都是下雨,我的心情也比平日低落落。今天掛起了八號風球,窗門關閉,風聲不停,倍覺沉鬱。近來我因為人際關係遇上挫折,迷惘遲遲未得紓解,現在煩躁更湧上心頭。我嘆著氣看著窗外,我家面對著的山及公共屋村,也有幾個小公園,平日會有車出入,有小朋友追逐不停。今天,全部小朋友好像被「軟禁」在家,而私家車則被困於停車場,不得外出,外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滑梯、樹木、街燈與颱風約會。「嗚」猛風在吼叫,「嗚,嗚」連續地吼叫,下面的樹木隨著風向擺動,腰向後屈,像被扯著,想變回正常豎立的姿勢,也是難事。不一會兒,雨少了,風也稍做休息,沒有那麼強烈,樹木也暫停了擺動,只有樹葉在輕輕搖曳。然而,周圍還是靜止的,沒有人,沒有車的來往。忽然,風又再響起,從遠處有個白色膠袋在風中飄搖,時高時低,一下子被風推使它更接近我,我有點害怕它會黏在我家的窗上。正當我害怕之際,它已掉了下去,原來風又停了。

「天文台考慮傍晚改發三號颱風訊號……」房外的電視報導傳進我耳朵裏,望著暫時停止的風,我忽然醒覺到,風始終會走過,不會一定持續下去,被風所擺動的,也會有靜止的一刻;垃圾膠袋在空中流浪,也會終被地心吸力收服,回歸原本的位置。如今我為挫折而難過失落,心感徬徨,糾結如此,是否應該看開一點?

我站起來來,離開凌亂的床,紮起頭髮,拿起筆,找回心情和動力做我要完成的工作。颱風使我失落,也使我豁然開朗。

期待的節日 (中六級 雷妙婷)

太陽徐徐升起,在東邊山的一角開始將柔和的光擴散。和煦的陽光照遍每一個角落,照著陳婆院子裡寂寂一棵老松樹,枝葉就將影子投在了院地上,風起時,掠過枝頭,總是奏起那單調的沙沙聲,這沙沙聲彷彿已經響了千年,終於將沉睡的陳婆叫起來。

陳婆揉揉眼睛,看看床邊的日曆:農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日曆旁釘著一張全家福,相中年輕的陳婆和她的丈夫拖著一個十多歲的小朋友,陳婆的手緊緊握著小朋友的手,儘管相片已舊得發黃,但仍掩蓋不到她燦爛而幸福的笑容。在舊得佈滿塵垢和發霉污蹟的牆壁中,惟有這全家福一塵不染。陳婆撫摸著照片,珍而重之地抹了抹,將照片的笑容抹得更清晰明亮,她說:「中秋了,這回該可以人月兩團圓了。」

陳婆穿著單薄的衣服,踏上草鞋,提著竹籃到城市買菜。繞過樹林,樹木彷彿比平日更茁壯,猶勝春天;穿過河流,在河邊吹來的涼風中,竟然不覺得涼,反而喚起了她以前的神色與光彩。乘車到城市中心的街市,她悉心地挑選每一棵菜,雞肉,牛肉,豬肉……平日節儉的她只有一菜一湯,如今卻大魚大肉,儘管知道價錢比平日貴,卻懶得砍價。食物塞滿了一整個竹籃,她才匆匆忙忙的回家。

正午的太陽如金色的輪子,轟隆隆地滾動著,雖然入秋了,無論是大樹還是路旁的小草,都無法抵抗這種熱氣的襲擊,昏昏欲睡地低下了頭。竹籃的沉重,加上汗水的醃泡,陳婆已感覺不到渾身的刺撓,而是擔心著遲歸家。

「太慢了,太慢了,為什麼汽車只有四個輪子而不多安一雙翅膀呢?」陳婆在巴士上喃喃自語著。越過溪流,她著急著:「太漫長了,太漫長了,為什麼樹林要有河流呢?」繞過樹林,她焦躁不安地加快了腳步:「都怪這樹林太偏僻,要是一會兒孩子和媳婦回來沒飯吃,那就糟糕了!」

回家後,好悉心地準備每一道菜,有兒子最愛的清蒸鯇魚,鹽焗雞,有媳婦最愛吃的炒生菜,南乳炆豬肉,還有……在霧氣蒸騰中隱約見到陳婆忙碌而幸福的身影。突然,陳婆的電話響起,「喂,媽媽,我中秋節不能回來陪你了,公司要我加班,你自己吃好點,下個月給你寄家用,再見!」陳婆呆住了,難堪地笑了笑,「哦,好的,工作重要,加油吧。那你加到什麼時候?要不我等你……」還未等到兒子的答覆時,他的兒子已經不耐煩地掛了電話。陳婆眼裡溢出淚水,又趕忙縮回去。「沒關係,他可能只是遲一點回來罷了,再等等吧。」

夜幕降臨,飯桌上擺滿了飯菜。陳婆目不轉睛地望著家門,時間越久,眼裡的紅絲也隨著不斷蔓延。心裡隨著「滴答滴答」的時鐘倒數著。桌上的飯菜不斷加熱,一次,兩次,三次……卻不能為自己的心暖一些。兒子不在,媳婦不在,三碗飯,三雙筷子,一直絲毫不變。自有亮得刺眼的月亮在窗外偷偷窺探,在還帶著陣陣孩子的笑聲嘲笑著她的孤獨,窗外的老松樹在冷風的摧殘下,落下幾片殘葉,對面的那座禿山,林子的那端,全林的樹棵彷彿是關下來的大傘。大傘中有著兒子當年為了養家走出家門到城外賺錢的身影,身影變得越來越黯淡,直到月亮把他的身影吞沒,她便心痛如絞,像脫去靈魂一樣痛哭著。

等到村巷裡最後一個孩子的腳步也消失了,她才走出家門。那時,村巷裡,只有一巷滿滿的月光,她獨自在地上撿了一個剛才孩子們遺下的燈籠,彷彿回到年輕時,兒子總會拖著她的手撒嬌:「媽媽,我的同學中秋節都會玩燈籠,為什麼我沒有?求你給我買一個吧。」她的淚水在眼裡打滾著:「對不起啊,寶貝,因為你爸爸在你出生那年因為工傷意外去世了,媽媽好不容易才賺到生活費養你,實在沒有錢給你買玩的了。」兒子懂事地點了點頭,沒有再撒嬌,抱著媽媽:「我會懂事的,媽媽。中秋節爸爸不在不要緊,你還有我嘛,以後每年的中秋節我都陪妳好不好?」然而,這樣溫馨的場面卻隨著兒子的成長而越來越模糊了,陳婆唯有將拾起的燈籠掛在了家門口,希望能喚起遠方的兒子的記憶。

一整晚過了,燈籠滅了,飯桌上的菜涼了,老人的心涼了。望著窗外老松樹下的泥土,將懷念家人的心思埋藏在泥土裡。

重陽 (中六級 譚倩盈)

家鄉的嬸嬸頭髮灰灰黑黑的,她把髮削得很短,短得快要緊貼耳背,她穿著暗啞的紅上衣,細細的金線縫上了殘花,她雙手合十,在香煙和蠟燭燒得火紅之時,她口中唸唸有詞:「奶奶,祈求你保祐我家寶華順順利利,阿美高考順利,平叔生意一本萬利,你一定要顯靈啊!」灰濛的煙霧把紅泥堆前的女人籠罩起來,四娘也不甘輸的樣子上前緊緊把粗糙的雙手合上,眉心深深鎖緊,牢牢閉眼說:「阿娘!求你在天之靈保祐阿怡三年抱兩,一索得男,你不是很疼愛呀珠女的嗎?求你保祐她快快嫁出去了。」她的雙眼凝視那通明的火焰,露出貪婪的渴望,好像要把那埋葬在土裏的靈魂都挖出來,溶化的紅蠟卻倒在地上,無法再站起,那堆紙製的寶碟和金銀色的表面早已化成灰燼,無力再訴說甚麼,即使奮力地隨風逃離這些可怕的女人,也好像沒法對抗熾熱而蔓延的烈火。

進睡之前 (中六級 葉祉庭)

  「分手吧,你給不了我幸福。」女孩說。

  女孩想說。

  夜幕低垂,淡淡的月光透過房中唯一一扇窗灑落到女孩的牀上,為黑暗的空間帶來一點光明。悶熱不再,換來的是急風,吹來絲絲愁緒。

  照亮房間的,除了月光,還有那刺得眼睛快瞎掉的手機屏幕的光。女孩凝視着,細閱當中顯示的對話。

  昨天共有六則訊息,當中四則是女孩發的;前天有八則訊息,當中五則是女孩發的;大前天有三則訊息,當中兩則是女孩發的。

  而今天,只有一句「早安」……

  「原來他真的可以一整天都不與我聯絡……」

  女孩在手機上不斷往上撥,撥呀撥,撥呀撥……螢幕畫面在某一天的對話停下,上面顯示的日期為二零一六年二月二十二日。

  「早安!」「早安!天氣有點冷,記得多穿點衣服啊!」「嗯,知道了!你也要啊!」

  「下課了!教授這堂講的好悶呢……你又要在圖書館待到幾點啊?」「六點多吧,我也不想你等太久,到時候老地方見!」

  「回到家裡要告訴我哦!」「剛回到了!快吃飯,不要餓壞!」「知道啦!吃完飯再慢慢聊!」

  ……

  滔滔不絕的文字,甜蜜滿溢的話語,直到今天仍讓女孩感到無比溫暖。

  她一直往下掃,每一字,每一句,都觸動她的心弦。直到那一天,那一句……

  「我在忙,不能常回覆你了。」

  「不要緊,要趕畢業論文的一年確會忙一點的,他遲點再回覆也正常啊。」女孩想。

  「不要緊,我明白的,你努力吧!」時為下午四時零六分,那時候他已下線了。

  五時十二分,他上線了!他會怎樣回覆呢?

  五時十四分,下線了。怎麼他看也沒看?

  六時正,七時四十九分,九時三十二分……他好幾次上線了,但他看也沒看……

  他到底在做甚麼?他在溫書嗎?上線又不回覆我的訊息,那他在回覆誰?是在討論課業,還是和別人聊天?「怎麼都不找我……是他不再那麼在乎我嗎?」

  急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吹動了窗外單薄的樹木,吹動了女孩的髮絲,吹動了女孩的淚腺。那份溫暖也快被急風驅散得所剩無幾。女孩坐在牀上,靠在窗邊,盼望風可吹走她的淚珠。但風吹愈急,淚流愈多。

  「是我在他心中不再那麼重要嗎?是他在示意……我該放手嗎?」

  「叮叮!」手機鈴聲打破寂靜。

  輕觸屏幕,一則訊息映入眼簾。

  「都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快給我走上牀去!」原來女孩剛剛忘了下線。

  忽然,風停了,淚沒了,女孩不覺得冷了。

  也許,心意從來沒變,變的不過是模式。

  這一夜,有個孩子睡得特甜。

濁水 (中六級 余俊健)

    坐在圍著花園小池塘的石壆,允行注視著池塘中唯一生存的錦鯉,艱難地游走在沙石垃圾之間。暗綠色的湖水,像是吸乾所有生氣:乾枯啡褐的植物漂浮在湖面,還有一條條挨不過去的屍體,發出陣陣惡臭,那條錦鯉依然游著,搖動著身體,似是掙扎,或許是逃避成為浮在湖上的一員,繼而隱沒在這攤濁水之中。游著,其實,只是游向死亡。

   「同學,你為何躲在此處?這裡很臭,快走吧!」一位校工叫喚著。「沒關係!我留在這裡就好,而且我也沒有地方好去。」允行不其然的站起來,乾笑着。校工走近看,在原地怔住了,接著又迅速回過神來,似是一副被嚇倒的樣子。「坐會兒便好離開,小息也快完。」校工突然吞吞吐吐地說著,眼神帶著點慌張搖晃。說畢,他就帶著遲疑的腳步離開。允行輕撫著嘴角的傷口,發出疼痛的呻吟聲,手指還沾上血跡,一步步拐着走回教室,純白的襯衫染上一大片暗紫深紅,在微風的吹拂下飄動著……

   「阿!」籃球場的角落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劃破清晨的寧靜。「打小報告打得那麼高興,這麼正義阿?現在我就是正義,我就是規矩,我就是要懲罰你這個違規的小崽子!」向華低頭看著允行,一手撐著牆壁,用高大的身軀與他的兄弟包圍著允行,這時候的允行看著特別弱小。「吸毒是錯的……」允行用微弱的聲音說著,身體捲縮成一團,顫抖著。「錯甚麼?哪裡有錯?」向華瞪著他,用強壯的臂彎一拳拳直勾向允行的肚子用力,使允行從口裡噴出膽水。「你讀這些三流學校就應該知道會有這些事情。在這裡你所謂的正義保護不到你,只有力量才能讓人折服,就算你告訴老師,他們也只能視若無睹,一個不小心,他們連小命也不保。這次你就當上了一課吧!兄弟們,好好收拾!」向華離開了籃球場,剩下拳打腳踢的聲音重複着。

    允行從同學口中得知,打理那個花園的校工多年前已離職,學校之後也再沒聘請新校工,而花園就一直被扔著不管。後來池塘因被沒有公德心的同學亂扔垃圾而發臭,變得人跡罕至。允行看著仍然游著的錦鯉,想讓池塘變得乾淨點,好讓牠游得舒適點,便將自己水壺裡的水全倒進池中。初時還見一點清澈,卻頓時被渾濁吞噬,化成漣漪繼而消逝,看不見任何變化。允行不禁懷疑自己:難道我是錯的…..

    那條錦鯉依然被困在濁水獨自生存,然後等到某天迷失了方向、等到無力,最後死去。

抉擇 (中六級 林欣怡)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讓我看清了自己。

      咔嚓一聲,那朵呈淡粉紫色的洋紫荊永遠被烙印在我的鏡頭裡。猶記得當時我看著照片,似乎聞到她發出的淡淡香氣。我把照片發回雜誌社,把相機放回背包中,才發現手機有三通未接來電和兩則口訊。

      第一則口訊是我母親,聽見她苦口婆心的語氣,我不禁有合上電話的衝動。「幼羚,你為何又不接電話?又捧著相機在拍照嗎?明天是假日,我想約你和修端飲茶啊,也該談談你們的婚事了,畢竟妳年紀也不小了…」母親口中的修端,便是第二則口訊的主人——我的男友。「幼羚,我是修端。今天妳媽媽約我明天一起飲茶,之前拒絕那麼多次,這次實在不好推搪。還有……啊,算了,沒事。明天見吧。」

      我該如何是好?我想起早前上司給我的錄取通知書,那是法國一間攝影系很著名的藝術大學,上司說我很有潛質,把我的作品寄給他們,結果真的被錄取了。但是,我想象母親在家一人吃飯的單獨身影,萬一我走了,誰照顧她?出自單親家庭的我從來不好拒絕母親的任何請求,我認為那就是我愛她的表現。她要我相親,我赴約;她說修端是個好男孩,我接受;她說女孩子應該盡快找戶好人家嫁出去,我明白。母親說的道理,雖然傳統,但又無法否認。我沒有信心可以獨自一人支撐整個家,但我又不想結婚,無論對象是誰。

     如果去進修,一去便是三、四年,那麼我很可能失去修端,母親會怎樣想?她會願意跟我去嗎?那我呢?我還能重新擁有另一半嗎?如果留在香港結婚,我便失去進修的機會,只能繼續做個無名的攝影師,留在修端身邊,滿足母親的心願。我會幸福嗎?不會後悔嗎?

     我決定先和修端談談,我相信他可以理解我的。

    「嗯……我懂了。這就是妳一直迴避婚事的原因啊。」他呷了一口咖啡,聽完我說,臉上還是一副平靜的表情。我就是喜歡他這一點,成熟穩重,像一座沉實的大山,給予我安全感。修端很懂我,我們之間似情人更似朋友。我一心以為他能給我建議,但他的一句話讓我跌破眼鏡。「擲銀幣來決定吧。」「什麼?」「既然你都決定不了,那就由上天替你安排。」說著,便從袋中掏出一枚硬幣,道:「公就去,字就留。」叮一聲,把硬幣拋到了空中,完全沒給我思考的時間。

     銀幣被拋到了半空,我看著硬幣的兩面不停轉動著。

     拜託……拜託!是公面!我想去法國!

     就在銀幣跌回桌上的同時,修端把手合在銀幣上,讓我無法看清是哪一面,不過不打緊,因為——「現在答案就在你心裡了吧?」他說。我笑著點頭,心中如釋重負。

      就在銀幣被拋到空中的瞬間,我看清了自己的內心。我發現原來之前我一次也沒有正視自己的內心,我没有問過自己「你想去進修嗎?」,只想著母親和修端,自己的心意,我都選擇視而不見,我潛意識覺得委屈自己滿足他們,就是我愛他們的表現。我這才發現自己更渴望自由,而不是那些規範。我以為自己甘願成為一隻籠中鳥,但原來我想飛到外頭,看看寬廣的天空。

       我想去進修,想看看這個世界。即使母親反對,修端離去,我也義無反顧,並不是我不愛他們,我深愛著他們,同時,我也愛惜我自己。畢竟生命中可以出現許多個「你」,但「我」永遠只得一個,不是嗎?人生是屬於我的,不是我母親的,更不是修端的。我懂得自愛,也懂得如何愛他們。

    「你不等我也可以。」我對修端說。他沒回答,只是輕言:「一路順風。」

      我緊握著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嚥下口中的分泌物,問:「媽,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法國嗎?」

      我想堅持自己的選擇,即使和母親的意願背道而馳,我也想走我想走的路。

      此刻的我,正坐在法國大學的圖書館中,記錄著以前的自己。堅定的筆鋒,肯定的字句,還有懂得去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