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之不去的記憶 (中三級 梁咏君)

  習習涼風從狹小的生銹的窗隙往裡擠,被吹亂的思緒和眼淚也由緊瞇的眼縫往外滾。我大力關上窗,身後被吹得嘩嘩作響的聲音停了,卻止不住洶湧的思潮,回憶一點、一絲、一片泛濫。今晚,是我最後一次呆在這老房子。一箱箱的物品整齊排放,等明早,搬家公司的貨車一到,這些東西便會屬於一個新的地方。可是感覺,還有太多帶不走。

  再望出窗外,對面那個生銹的窗戶,那張早已不復的面孔似乎也在注視我。我慢慢低頭,不再看出去,去收拾最後一個抽屜。那裡全是信,是我沒有拆開過的信,是住在對面「那個人」寄的,信上貼上台北的郵票。三年來,兩百多封信,我沒有拆過。對於「那個人」,記憶早已模糊。他不值得我去記得,我這樣告訴自己,但每次去賣廢紙,我都老折騰那一抽屜的信,帶在身上,卻始終沒有掏出來,交給回收的人。後來,信沒有再來,我也忘記了這些信。於是,信封了一層很厚的塵,厚得我連把它們搬到箱子裡也覺太重。

  抽屜裡還有一瓶鵝卵石。那是他給我的見面禮,那是台北的鵝卵石。七年前,他從台北過來,插班到我的班上,回家才知道他是鄰居。他的台灣腔很重,怕交不到朋友,所以送了我禮物,希望我可以多照顧照顧他。

  握著那玻璃瓶,似乎還有當時羞澀的感覺,也還有海水的鹹澀。因為三年前他回台北的那天,我就是抱著這瓶鵝卵石拿去附近的沙灘扔。可是扔來扔去,瓶子最後還是在岸上。為甚麼呢?當時丟不走的,為甚麼依然深刻?

  不只是鵝卵石,我還丟不走他陪我看日出的感覺,丟不走他被欺負 還要保護我的身影,丟不走舊照片,丟不走每天上下學…… 也丟不走對他的思念。

  我無力跌坐,踫得後面的箱子「嘭嘭」作響。活像我現在心,如此凌亂,活像我當時的心,如此無措。見他最後的一天,當他沒有依時過來敲門找我而害我險些要起晚了,我鬧著對他的窗戶喊,就是那個如今生銹的窗戶。他只回眸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機票,假裝灑脫地說:「我回台北。」

  我腦裡一片空白,原來我以為理所當然陪我上學的人,只一句,就要消失。我只看著載他的車很穩很穩地駛去,到一個我不知道通向哪裡的消失點。

  那時,我也只聽到「嘭嘭」的心跳。我往後一看,是一箱破碎的物品,不知道弄破了甚麼。我最後一次,慢慢地,仔細地看了這老房子,灰灰的墻,脫落的天花,最後還是逃不掉生銹的窗。

  我走了,是不是就可以放下這裡的一切?是不是不回來了,就可以不思念? 那為甚麼有這麼多,這麼多關於他,抽屜也鎖不住,塵也封不住,海也沖不走的回憶?

  一點,一點,我把它們一一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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