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六級 葉泳洪)

  靜夜悄悄催趕著人們回家去,街上行人寥若星辰。通宵營業的茶餐廳夥計們托著腮幫子,空洞的雙眼望著深宵連續劇裏的人影晃動,他們倒樂得悠閒,我熬了個通宵才做了個爛報告。假如我的人生是一輛巴士,那麼只會有兩個站,辦公室—-家,而且是條循環線。有時候,我都已經搞不清楚,到底是我在追趕生活,還是生活在趕著我。

   鵝黃的光灑在剛進站的小巴上,我拖著喪屍的步伐,公事包勒在手指上,登上那輛冷得像殮房似的車。跌坐在霉爛的坐椅裏,膠椅套殘留著一陣強似一陣的煙草味,我把公事包放在一旁,想起了高中時的事。中六那年,公開試逼在眉睫,曾經一星期四天,每天五小時的上補習班,真感有如輪中的倉鼠,瘋狂地跑著,卻永遠夠不著終點,麻木地追著成績、分數,最後得到一紙畢業證書,還不過是個營營役役的保險經紀。

   亡命小巴像一條瘋狗,在公路上飛馳。雙眼疲累得像鐵閘般要重重的落下,宣告暫時營業,休養生息也好。只是古舊收音機因瘋狗的風馳電掣而害怕得叫起來,嘶啞著聲音:「我要爆開了…我要爆開了…」,心裏某一處也像沸騰的溶岩。於是我的腦海中開始湧現那些客人的嘴臉口吻,真噁心,蔑視我們如在垃圾堆上的蒼蠅,像趕乞丐般呼喝我。但是,我覺得自己更噁心,因為我竟然要向他們彎腰,臉上堆起一朵大紅花,我不能不這樣做,因為我要追保單,我要追業績。月復月追呀追,得到的卻只是一份永遠追不上通脹的薪水,只要停下一天不工作,那一世都供不完的單位就可能永遠無法供下去!

   腦袋中仿佛有一把電鑽正竭力地往裏鑽,我叫自己靜下來,周圍也開始安靜下來,瘋狗也仿佛溫馴下來。耳朵此時開始貪婪地撈捕一切聲音,收音機那頭廣播著深夜清談節目,主持人尖刻諷刺著港女無樓不嫁的現象,他們嬉笑怒罵,我心裏不禁一番感慨。如果說,減肥是女人的終身事業,那麼追女仔就是我這種港男的終身事業了。聯絡人列表中,除了我媽以外,其餘女性都是我曾經追求過的,多得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若這些是我的業績,那有多好。不過,總是不出三個月保鮮期。我努力地追尋著我那條肋骨,追呀追,結果換畫比電影院還快,三十多歲仍是孤家寡人,難道真的要追一輩子?真的如此,我媽肯定又要高舉雞毛撣子,死追著我,要我快點結婚成家。唉,是我追人還是人家追我呢?

   生命中有太多東西要追逐,我追分數、業績、女生,同時背後也有東西催趕著我,迫我往前追。我問過自己很多問題,「你今天做過甚麼?」「你是否為生活而生活?」「這樣不停歇,到底追的是甚麼?」「你想成為怎樣的人?」我每次都回答不了。我心裏知道,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已經厭倦了。但為了現實,為了生活,還是要繼續跑,沒有選擇的餘地。

   小巴突然煞停,把我整個人往前拋,是到站了,我卻好像被掏空了似的。我恍惚著下了車,嘗試記起回家的路。呆了一會兒,猛然感覺雙手輕飄飄的,不妙,我的公事包!我抬起雙腿往前追,它的亡命極速令我有如烏龜追著獵豹。追呀追,眼鏡上冒起了水氣,是熬夜的關係?眼前模糊一片,我看不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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