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六級 林翠萍)

        我從小就有一對酒窩,每當一笑,臉頰正中的地方就會向下擠成一個小坑,不深也不淺。好些人都會稱讚它們,可我就不覺得有甚麼特別。反而對如何笑得漂亮特別在意,對著鏡子反復練習—-露齒笑,牙齒的曝光率成為關鍵;不露齒笑,可就辛苦了嘴唇,它要在如何撐成船狀而又不會出現太多皺紋中拿捏妥當。最令人頓足的是每次照證件照,當我還在思考選用哪種笑容之際,「咔察」一聲結束了。身分證上的我,臉部十足剛打完玻尿酸,肌肉硬得一動也不動,只有嘴巴略略張開,右邊的酒窩若隱若現,來不及的笑容配上一雙錯愕的大眼睛,如果再把手捂在右臉側,那就是「牙痛照」了。

       還有一種情況讓我受不了。相識的人在狹窄的過道裏遠遠相見,譬如學校走廊。明明四目交投,再假裝不認識走過就太不禮貌了。可那視線的交集究竟要持續多久?在彼此看到對方點頭微笑後,兩人相距的路途是最令人苦惱的,因為你總不能一直望著對方笑,那會顯得很傻。因此有人會假裝看風景,有人會假裝低頭看文件,假裝找東西……那都是演技大考驗。相遇的兩人默契地演著,而且要適時地在即將擦身而過之際再把眼睛對上對方的,微笑地道別。然後,深舒一口氣。

        上述的例子令我萌生增強交際能力的念頭,為此,我向爸爸偷師。他有時會躺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右手提著手機和上司通話。言語盡是調侃和自嘲,「笑」聲不絕。原本的老牛聲竟能發出清脆的笑聲,而且節奏一致,「哈哈、哈哈、哈哈……」,像會發聲的「老」娃娃。還有那赤裸的胸膛,因笑得太用力而跟著節奏躍動。有次我忍不住問他為何要笑成這樣,他咧起紫色的唇,露出長年吸煙而泛黃的牙齒。然後一張一合地傳授我交際秘訣。那瞇縫著的吊梢眼各自連著一條魚尾巴,在爸爸混濁的眼珠裏,我彷彿看到那兩條小魚正快活地游著。

        前幾天,爸爸的左手大拇指因工傷被削掉一小邊,據說看到骨頭。當我放學回家看到他拇指被繃帶纏得腫腫的,我連忙問發生甚麼事。他直直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連看也不看我一眼,說:「小事兒,不小心弄傷。拇指削走了一點點。」我鼻子酸酸的,問他痛不痛。他看著我,有力瞇起眼睛,揚揚有點泛白的嘴唇。沾著焦黃色煙跡的牙齒很含蓄,一句「不痛啊!」臉皮還露餡地抽搐了兩下。後來聽媽媽說爸爸痛得當場昏倒急送醫院。死要面子的男人呀!

       有時內心不知道在納悶些甚麼,我會上網看YOUTUBE有關嬰兒笑的片段。有金髮藍眼的、有單眼皮的、有胖得五官扭作一團的。家人逗逗他們,甚至甚麼也不做,他們就在那兒「咔咔」地笑,又胖又軟的小身體跟著笑聲不斷地顫動。有時「咔咔咔」地笑,頓了頓,喘口氣,又「咔咔咔」地笑。通常他們都會笑得睜不開眼睛,嘴裏空空或是冒出一兩顆小小的乳牙。那白色的乳牙傻乎乎的,像不知被誰惡作劇黏上去,也跟著嬰兒笑。我,也跟著一起笑。

        純粹的笑的確不多了,很多人笑都不一定是真心。

       應酬也好、解窘也罷,何不在不好笑的地方發掘可笑,自嘲、自娛、自得其樂。有天早晨,電梯門一開,我走進去。裏面有兩三個西裝男和兩三個學生。有人睡眼惺忪、有人雙目無神,我就像走進一個喪屍籠。我笑了。當我走出電梯前,對著鏡子撥弄劉海,看到手中寫得密密麻麻的中史筆記,我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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