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十月時 (中六級 葉泳洪)

    深沉的夜裏,一股由聲音匯聚而成的旋風洶湧而至,於每條神經間肆虐,將腦海中的所有搗成混亂。到底是甚麼聲響?雞啼狗吠,又混雜了童戲人語,穀機徐疾有致的低鳴,鐵鑊與鏟的比武交鋒,瓷碗和筷的口舌之爭,蒼蠅及蚊的嘮嘮叨叨,這一切,在入侵的的夢。

     我拉起眼前重重的簾,艱辛地讓晨早朦朧的光透進背後的世界,家鄉的十月風光盡收眼底。慵懶地跌坐在搖椅,像投進海洋的懷裏,隨著波浪節奏,於陽台上,欣賞我這樣的一個家鄉。

     眼前彷彿又看見城市景象,情況好比初一黃大仙廟,地產發展商爭相插頭柱香,而我們的都市,便成了那個擠擁不堪的香爐,如出一轍的污煙瘴氣。忽然,眼前之景如畫布一掀,換成一片金黃稻田—-我的家鄉,心中有種步出山洞便見桃花源的豁然開朗之感,沒有玻璃幕牆,沒有沙麈沸揚的公路,沒有如蟲蠕動的車龍。我的世界,只有風帶來的稻香。

     田邊那一道綠色築成的堤,倚傍著一泓墨綠的泉,堤上那根歪斜的小圓木條,肩負起牽引村裏那麼一條電線的重任。一陣小麥色的影子踏著風火輪似的,風馳電掣地掠過堤岸。是村裏的孩子,瘦削但矯健的雙腿,正跨著爽快的步,腳劃出一道道有力的弧線,於艷陽下揮灑滴滴青春。他們老愛穿梭田野,像狡猾的兔,冷不防把鑽出頭來,轉眼又溜走,躲進黃稻裏去。或追趕村子的黃狗,或和同伴嬉戲,總之沒一刻停下來,雙腳似裝上彈簧,跳跳走走。「喲!我們到池塘抓魚去吧!」孩子高呼,「還不如田裏的昆蟲好玩兒。」另一個噘著嘴嘟嚷。他們嘻哈打罵,笑聲漸遠,他們怎麼就想不到,眼下風致便是最有趣、值得欣賞的呢!他們不知道,走遠了。

     早晨泛白的光,徐徐的落在稻田,愈發顯得耀目。洋洋百里的金黃,是貓兒的黃毛,如此柔順平滑,細密有致,多想輕輕撫平。成熟的稻子一串串垂下,驟看像鄉村的麻花小辮子,黃中帶青,是金黃又羞澀的年華。農夫們在田中「唏唏呵呵」地叫著,雙手環抱一大綑飽滿的稻子,他們的皮膚給陽光炙成泥土的顏色,一串串汗珠淋漓。手一揮,鐮刀一閃,金黃應聲而下,接著將其拋進身披鐵鏽大衣的穀機,農夫忙個不停,目光和身影從未離開稻田半分,整個人陷在金黃之中。難道當下的,不比農作物更值得把握?他們不了解,俯下的身姿,有一種近於膜拜的神聖,一步一步往更金黃之地進發。

     老牛哞哞叫,聲音在空地上迴盪,鄰家的老舊收音機,放著有一陣沒一陣的老歌,時而微弱時而清晰。遠方的風探頭探腦地溜了進來,牆上的石灰斑駁。搖椅上的我,心情平靜極了,像熨燙得極妥貼的綢子。

     只是我記得才前幾天,還在車水馬龍,車聲、人聲斥耳之地,我在睡夢中的驚慄與難安。我記得在我進村前,村口張貼的告示:「本村重新規劃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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