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護 (中四級 林思敏)

      某年的六一兒童節,父母帶我到兒童公園慶祝。一般來說,遊樂場給我的印象都是旋轉木馬、摩天輪、超長滑梯。但自從那天起,它多了個標籤——鴨子。


       爸爸媽媽從販子的籃中買了隻黃色的初生鴨子給我。之所以強調是「黃色」,是因為那籃子裏還有白色、綠色、藍色,七彩繽紛的鴨子。而每隻的售價是兩元。兩元,多麼廉價的生命,微不足道,死了也不會為那兩元感到可惜。但爸媽告訴我,要好好呵護牠,不能傷害牠。

      當時我還小,「呵護」這詞令我第一時間聯想到的就是廣告中那句——「呵護你最敏感的部位」。但我不清楚鴨子哪個部位最敏感。回家後,爸爸給了我一個頗大的紙皮箱安置牠。我端張小凳子放在箱子旁,繼續思索如何才能呵護牠。 

     是……「呵」嗎?靈光一閃,我覺得自己想到了答案。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把鴨子的脖子卡在手中,對著牠「哈、哈」地呵氣。 

      媽媽一看見,馬上放下手頭的工作飛奔過來制止我。聽了我的解釋後,她既好氣又好笑,思考片刻,提議我把自己想像成母親,鴨子是我的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鴨子捧起,但經過剛才的危機後,牠顯然不再願意讓我觸碰,兩隻帶蹼的腳丫子使勁地撐呀撐,扁扁的嘴唇不斷發出「呱呱呱」的叫聲,使我不由得騰出一隻手捏住牠的嘴。然而當我剛碰到牠,我就立刻觸電般彈開了手。不是牠咬我,而是我記起了自己是母親。

      雖然媽媽也會生氣,但我聽話的時候,她總是溫柔的。於是我像電視賣紙尿片廣告的母親般,打算嬰兒抱式橫抱鴨子,使牠兩腳朝天。當然,無論我如何哄、如何逗,牠都是害怕的,身體禁不住地瑟瑟發抖,樣子楚楚可憐。

      我厭倦了,放棄了。我受夠了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兒,不管我怎樣努力,牠依然呱呱呱,仿佛受盡我的折磨虐待,而我亦然!

      原來看孩子是這樣辛苦的,我甚至還沒有替牠清理便便,就已讓我心力交瘁,筋疲力竭。

      迷迷糊糊地,我睡著了。夢中,一雙柔軟的臂把我抱在懷裏,一隻手羽毛般輕撫我的背,我就這樣無憂無慮地躺在溫暖的「搖籃」中,享受被呵護的幸福。睡醒後,我發現自己在沙發上,身上蓋著張被子。天還未黑,我應該睡了不久。回到紙皮箱旁,鴨子正安靜地站在一角。水沒有濺濕紙皮,米粒也沒有掉出來,證明牠沒有吃也沒有喝。

       我有些擔心。試著回憶睡夢中的感覺,輕撫牠背部的羽毛。牠大概感受到我的溫柔,一下一下的讓我摸,不再躲避。就在我以為自己成功與鴨子建立親子關係時,牠卻漸漸眯起眼,喝醉酒似的一踏前一退後,步履不穩。最後倒下了。我把情況告訴爸媽,他們神色複雜,說小鴨玩累了,像我剛才那樣睡著了。第二天小鴨子就消失了,爸媽告訴我是「放生」了,讓牠回歸大自然。我也沒有哭鬧,畢竟只是半天過家家遊戲的玩伴。兩元一隻,多的是!

      然而,自那天起,我便沒有再養過一隻鴨子。現在回想起來,亦並非愉快的回憶。居然在我的「呵護」下死去,只覺愧疚悲傷!

      父母好心送我學懂呵護生命的「道具」,最後竟成了我質疑自己能否當一個好母親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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