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 (中五級 馬曉儀)

    「列車已經抵達終點站,請各位乘客下車……」走出辦公室,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從車站爬回家中,途中遇上見不少戴著膠框眼鏡的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但回家路上,誰也沒理會誰。

     回到家中,我在桌子上看到了那令人懷念的傻瓜眼鏡,它有粗粗的鏡框、厚厚的鏡片。我戴上了傻瓜眼鏡,鏡片上那數不清的圓圈就如一個個漩渦,把我拉進回憶深處,鏡上顯現出梳著麻花辮,穿著校服的我,彷彿回到了十多年前……

    還掛著兩條麻花辮的我很喜歡看書,每當聽聞有新書店開張,我便立即去逛逛。那次,我走進店內,看到一個戴著奇怪眼鏡的人在整理書本。他的眼鏡粗框、厚鏡,鏡片上有一圈圈的漩渦,教人看得目眩。

     「小妹妹,歡迎光臨,在看我的眼鏡嗎?」沒想過他竟主動跟我搭話,我以往走遍附近的書店,也從沒發生這種事。戴著奇怪眼鏡的人見我沒回應,繼續說:「妹妹,這是傻瓜眼鏡啊!」雖然他露出了一副友好的樣子,但一想到在其他書店那些戴塑膠框眼鏡的店員那冷言冷語的嘴臉,我決定不理他。可是,他仍繼續熱情地說:「大家都說傻瓜眼鏡是因主人的傻氣而命名,誰曉得大智若愚呢?『別人笑我太痴傻,我笑他人看不穿』,在這顛三倒四的世界裡,只有傻瓜才能看清世間的真相。……」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他傻楞楞的樣子,說話倒頗有哲理,說著笑著,我們漫漫攀談起來。

     「傻瓜眼鏡,我來了!」每天放學後,我都會來這書店,因為傻瓜眼鏡店主與其他塑膠框、金絲框眼鏡人不同,他不會冷冷地釘著我,生怕我是一名雅賊;也不會嫌我問長問短,鄙視我只看書少買書。傻瓜眼鏡總是大方地讓我自由翻閱書本,偶爾還會跟我分享他的閱讀心得──李白的豪邁、杜甫的悲壯、李清照的淒淒慘慘戚戚,各位墨客騷人,在那眼鏡的漩渦中走到我面前,訴說他們的前塵往事。

     有一次,我問他為甚麼其他戴著塑膠框眼鏡的人都不愛笑,不愛說話,他托了托自己的眼鏡說:「因為人長大了就不能裝傻,亦不想當傻瓜。」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繼續番我的《紅樓夢》去。

     那一天,我終於拿到自己的零用錢,興致勃勃地走到書店,左挑右揀,我終於選了一本滿意的書。正打算付款時,店主又托了那傻瓜眼鏡一下,向我說:「對不起,小妹妹,這幾天都沒有人來光顧,我沒錢找續給你,你等一會…….」店主說出這句話後,我才驚覺這書店常常只有我一個。

  走出店,有好幾個戴塑膠框眼鏡的青少年大嚷:「家寶,這是新開張的書店,進去看看好嗎?」「傻仔,別進這書店,內裡只有一疊疊磚頭,那密麻麻的蟻字叫人看到已起疙瘩。去街頭那間大眾書局吧,那裡有最新出的漫畫和文具精品,允行剛買了枝派克鋼筆,在班裡顯威風,我怎可被他搶去風頭,快去陪我大眾書局看看有沒有更貴更好的。」這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何沒有人來光顧傻瓜眼鏡的店了。

  第二天,我再來到店前,閘門已被狠狠鎖上了,不管我如何叫喊,門還是鎖得牢牢的。這時,我發現門邊有一個包裹,是傻瓜眼鏡放在這裡的嗎?我好奇打開一看,內裡正是傻瓜的眼鏡和一封信,信上寫著:「對不起,這店子捱不下去了,未能繼續讓你在這裡翻書,探索文學的世界。這副眼鏡就送給你吧,希望它能給你帶來不一樣的視角,不一樣的天地,在萬丈紅塵的都巿中看到一片淨土。」

  我戴著店主送給我的傻瓜眼鏡到處走了一會,四周的人都對我竊竊私語、笑我痴傻。我終於地明白到「因為人長大了就不能裝傻,亦不想當傻瓜。」的含意。

  自從踏入了社會工作,我連膠框眼鏡都丟棄了,改用隱形眼鏡。這種眼鏡最安全,最能掩飾眼睛的缺陷。我望著鏡裡戴上了傻瓜眼鏡的自己,心裡默唸:「長大了就不能裝傻,亦不要當傻瓜」,傻瓜的下場就是閉門結業,這傻瓜眼鏡也只能在家裡才可戴上。突然門鈴一響,我立即脫下傻瓜眼鏡,沉著臉走到門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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