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在我們之間的平靜 (中六級 譚倩盈)

  「媽!……我和允行在德國簽了紙,結婚了……」我像個結巴一樣,吞吞吐吐地把心中的話吐出來,心中似是無止境地瘋狂跳著,那心跳聲在這個家,這平靜的晚上無限擴大,宛如陣陣強勁的聲波,可以把桌上厚實的梅菜肉餅震的稀泥巴爛,可以把那鋼琴上的相架吹翻到底,那是封上了塵的相框,照片上的母親穿著潔白無瑕的婚紗,婚紗上鑲著顆顆銀白的水鑽,腰帶上還扣著一朵大大的花。母親的眼神亦如鑽石般閃爍著,在那頭烏黑的短髮,映襯下母親更像一朵盛放的百合花。

  這朵花現在半垂下頭被安插在家中的透明的玻璃瓶內,花瓣邊沿染上了一點啡黃,那種白亦成了縞色。母親聽了我的話,一言不發,只是低頭,默默地夾散碟中的肉餅,她用力地把筷子插在肉餅上,她的心中彷彿在想什麼,她看著那些蒸騰的煙,晦暗的眼神似是和這些白茫的煙化為一體,沒有閃爍的光芒,也沒有燦爛的點點銀光,剩下的就只有混沌灰蒙的眼睛,剛好和她的髮絲一樣,灰灰的髮絲早已悄悄纏繞著她,灰暗的氛圍靜靜地形成了一面不可觸踫的牆,那牆安靜地豎立在百合花前,花因為被擋了光而得不到養分,正在一點一點步向枯死。

  母親仍然沒有吐出一句話來,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像時間停止了一樣,凝住了,是她真的不願再理會我的一切嗎?我想她的確徹徹底底地放棄了我,像三年前一樣?

 

  那次,是我離開香港前的最後一通電話,母親用幾乎裂開的嗓子喊:「你有種跑去德國流浪,就不要回來!你愛跟著那臭小子去哪就去哪!我就當自己從來沒有生過你這個女兒!」我把電話拿得遠遠的,那聲浪大得可以刺破耳膜,我踩上油門,車子一下子狂奔到青馬大橋的末端,「嘟…………」電話被掛斷了,那時候平靜得再聽不見母親的一字一句,一呼一頻,我們靈魂彷如再沒有一絲希望,一點交雜,凝住的空氣平靜地要把我們完全分隔,但這不是最好的結局嗎?這不正是我想擁有的自由嗎?涼涼的風在自由自在地蕩漾,想要吹進每個人的懷裏,但無論他怎麼努力也吹不開那無情的牆,百合花永遠不能感受到風的溫柔,無法體會風的熱情,也不可能明白它的狂妄。

  為什麼我們彼此漸漸失去語言?母親仍然埋首吃飯,吃完之後進了房間,衣櫃開開關關的嘎嘎聲,好像不知道在東翻西翻些甚麼,家裏寧靜得可以聽到她的腳步聲。我故作聽不見,心中不禁嘀咕著:她連一句話也不願對我說,是對我完全放棄了嗎?我在她心中由三年前到現在也沒有改變,也不值得她掂掛?她肯定在衣櫃裏把我以前的衣服都通通拋出來,要我帶走,也不讓我進家門了。

  我緩緩走到自己的房間,把燈亮了,一襲華美的婚紗整齊地掛在牆上,腰帶上的花告訴我那是母親的婚紗,上面鑲著塊塊帶銀光的寶石,白紗帶一點泛黃,但無損它散發出來的美,我想要好好撫摸這朵百合花,卻仍舊隔著一層層白色的紗。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