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站在大門外 (中六級 譚倩盈)

「砰!」的一聲,在門與框無情接合的一刻,家裏的空氣便與外面的完完全全、徹底地隔絕了,如果放一根手指在門縫間,那手指定必被切軋下來了。門關上了,我站在大門外,深灰的風衣禁不住側面吹襲的冷風,我打了一陣哆嗦,那風又像蜼般,從衣袖、後脊、衣腳等各個小洞鑽進來,我彷彿覺得自己要被冰封起來了。我把冷硬的手伸進口袋裏,袋中一包包藥丸,也開始顫抖起來,應該是為了我的病而心虛。腳下不遠處有一隻該死的麻雀,牠「啾啾」地叫,彷彿連那鳥也在呼叫著甚麼。

 

    我想要回家,想要打開沉甸甸的如灌了鉛的鐵閘門,想要推那如怪石般重的大門,怎麼這麼因難?我想要進去,卻沒有勇氣。懷中緊抱著本來要送給孫女的熊娃娃,那柔軟的絨毛,彷彿是以前的一切,原來竟如此溫柔可觸。我也曾經送給兒子一輛模型車,是文具店老闆故意給了我折扣。

 

    記得那一次,我站在我家大門前,靜悄悄地卻帶點笨拙地在那盒模型車上包上紅紅綠綠的花紙,生澀地貼上透明的膠紙,並且用盡畢生力氣,我艱難地繫上一個還能入眼的蝴蝶結。那時候,我的手正顫抖着,我餓了多日了,東躲西藏幾天,也沒吃上一口正經的飯——我袋裏沒剩幾個錢。但我心中掛念兒子,想見見他的笑容,如雪地上純潔的晶體,一塵不染;如噴水池的五彩水珠兒,在陽光的照耀下暉映着光芒。那是我送給兒子第一份正式聖誕節禮物,我在大門前反覆練習着:「哈哈!你猜爸給你買了些什麼? 」「不對不對,這樣太沒有驚喜了。」「兒子,在門口撿到一份東西,是你的嗎?」「不對不對,好像太奇怪了。」三番四次思索過後,我把那大門打開,一陣溫暖的空氣包圍着我,兒子大聲叫着:「爸!爸!」

 

    可是,怎麼此刻我卻站在大門外呢?孫女的哭喊聲喚醒了我,耳畔傳來的正是兒子與媳婦的吵鬧聲,聲音穿透了厚實的大門,我好像怎麼也逃不開那些仿似魔鬼說話的聲音,那是能刺出血來的字句,連本來佇立在門口不遠的麻雀也退到走廊末端去,牠彷彿被屋村小孩們用玩具槍指著,瞄準,發射, 塑膠子彈一直射牠的身子,麻雀拍翼高飛,受驚逃脫。

 

    吵鬧中,兒子沙啞而憤怒的嗓音傳來:「叫了你多少次,不要讓那死老頭進來,他已不屬於這個家!」媳婦支支吾吾地說:「他好像想給一心送生日禮物嘛!他也挺關心孫女的,就讓他放下嘛!我正想讓他放下就走,你就回來了!」兒子彷彿受了什麼刺激一樣,大聲怪叫,聲音都扭曲了:「關心?他關心這個家當時就不會買外圍球賽,把錢都輸光了!他關心這個家就不會欠別人一屁股債,然後拍拍屁股就把這個家扔下了!」 我彷彿看到了兒子的紅眼睛,他恨我,我的心好像被切成一片一片,是魔鬼用火將鋒利的刀刃燒得火熱,再用那刀慢慢地、一片一片切、一片一片割,再把鮮紅的肉一口一口丟給黑鳥啄食,那肉在地上顫抖地被塵土包裏起來。

 

    我把耳朵貼近大門一點,我那皺得像雞紙的手抓住鐵欄,我盼望門縫能透出一點光,換來一絲希望,給我微小的如麻雀般的尊嚴。

 

    門裏又傳來兒子的聲音:「這老頭現在卻想來蹭飯吃,想我來負擔他的藥費,十多萬的藥也想我來負擔?你說他是不是病昏了,我猜他不是腎有病是腦子有病!」

 

我站在大門外,把耳朵縮回,我的心彷彿是一隻停滯的瘪腳的麻雀,因為只有一隻腳,根本沒有辦法在天空恣意高飛,只能依靠在屋村的簷縫下蜷縮着,等待冬天的來臨,等待寒冷的風侵蝕,等待……可是,我再沒有勇氣進去,只想站在大門外,再站一會兒,就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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