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不想回家 (中六級 譚倩盈)

「我記得那年的秋天,飛過一隻心酸小孤燕……」這首歌已經在我耳畔響過七次,是我在麥當勞裏聽了足足七次的歌,陳奕迅的嗓子沒有錯,錯的是不斷重覆的輪迴,本來優美高低起伏的音波如今竟成了機械般硬梆梆操作的一個個音階,聽起來令人如此難堪,就算多乏味,我也要忍著,死忍著,除了這裏,我根本別無他處可逃,逃出那個家。

 

我嚼著那已經放涼了的薯條,那些薯條一點溫度也沒有,是冰冷的,吞進肚子的時候好像在強行鋸開一把封上了冰的刀,但別忘了,刀仍是極鋒利的,輕輕一碰,足以割出血來。我又拾起那佈滿透明小水珠的汽水紙杯,用力吸了一大口,又沒了,那可樂因為放得太久,連氣也沒了,宛如喝一杯扔了十斤白砂糖煮成的糖水,那種甜是虛偽的,假腥腥的,喝下去也讓人覺得甜得噁心,汽水應該有氣的,如果沒了,那還算是一杯汽水嗎?一個家如果沒了理解,那還算是一個家嗎?是溫暖的嗎?是真實的嗎?還是只是大家裝出來的和諧,大家裝出來的溫暖?

 

眼前的玻璃倒映著街上的人,還有那些閃著紅光的霓虹燈,那無邊無際的天空鬱鬱蒼蒼的一片深黑,籠著縷縷灰暗的雲絲,彷彿仙人穿在身上的道袍,黑沉與艷紅的鮮活對比都令人著迷。這個黑夜似是一首低音的大提琴演奏曲,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從雲端唱到荒山,從荒山唱到低低的街道,穿透了玻璃,要把黑夜的悲傷都唱到我的心坎去了。

 

我的手機突然抖起來,似是在大油鍋中的薯條,難受得戰慄不止,又像煩人的蒼蠅般嗡嗡不止,彷彿在趕我離開,要我趕緊回家,我連忙按下「拒絕」的按鈕,我不想面對那個「家」。

 

「爸!我想問你,今晚阿姨會回她家嗎?她甚麼時候走?」我看著徘徊在十二點的長短針,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口,父親乍然失控,像發狂的獅子朝著我大吼:「你為什麼這麼希望她走呢?你現在是不是很討厭她?」我緊閉著嘴唇盯著父親中指上簇新的、閃著銀光的訂婚戒指,戒指卡在肥腫的肉團裏,看起來彆扭極了。他接著又一邊怒斥一邊噴著口水:「這個家不是只有你一個,為甚麼你凡事都只想著自己,你太自我了!阿姨很快就是你繼母了,你實在太自私!」我盯著父親那油油的嘴,心中不期然生出一種厭惡,似是一大桶肥膩的豬油向我潑來,我亦還以顏色:「我自私?我只有一個媽媽,你有了解過我嗎?我從小到大,吃喝拉撒,上學、畢業、失戀,請問你在哪裏,你現在要我接受這臭婆娘?」父親的眼睛突然混濁起來,像河塘裏突然發作的鱷魚,撲到我眼前一把把我抓住:「你不喜歡就搬走,我就再也不用對你這個臭丫頭忍氣吞聲!」我的臉在震那間僵硬起來,我感覺到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我強忍淚水,故作鎮定,「你終於說出口了,你一直都是裝的,你以為我很想回來嗎?你就繼續摟著那個妖聲怪氣的女人吧!」

 

一把不急不緩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喚醒:「小姐,還要嗎?」一身螢光綠的清潔姐姐,她的眼神彷彿充滿譏諷——吃幾條薯條就想坐一整晚嗎?我脫口而出,「不要,我不想要了!」她把桌上那些殘留的薯條,那杯沒氣的汽水都掃走了,我的桌面空空如也,沒有留下來的藉口,我急忙起身,小跑下樓,在收銀處又買了一堆薯條和可樂,然後我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嗝,為了理所當然的留在這裏,我不得不這樣做,我真的不想回家,不想看見父親那副嘴臉。

 

我呆看著窗外的黑暗,那黑夜似是只盯上了我,那種種的墨黑幻化成了一陣氛圍,好像不斷地滋生出許多黑繩,要將我和那張椅子牢牢地綁上,我的心也是被這樣的牢牢地打著結。

 

薯條又放涼了,可樂又沒氣了,一個個小小的氣泡一個接著一個破掉,就讓我坐在這裏久一點,再讓我坐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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