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不了口 (中六級 譚倩盈)

  「吱……吱」那是兒子在上層床輾轉的聲音 我在下層床聽得一清二楚,黑暮降臨,薄薄的木板可以穿透鄰房楊太踩著中跟鞋的腳步聲,門縫下滲透出一絲絲光芒,她的腳步似乎在我的門前特別小心放緩,後來又急步走了,那木門就脆弱得連別人的步伐都能受到波動。我緊閉眼睛,強迫自己入睡,但我做不到,只好打開那個收音機,背後放電池的位置早已長滿了鏽,表面那些黑色膠製的小圓洞也堆滿了灰塵,而那支天線尚可伸長,畢竟是我死去的妻子送的,放在這兒已十多年了。我摸黑把收音機開了,我只能斷斷續續,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西洋音樂,是不是連它的嘴巴也開不了呢?層層倒下的音階,它們低沉地吟唱,聲波盪漾,愈盪愈深,快要將人拉到深淵,我被深深纏繞著幾句話:「兒子,你到底可不可以正常一點呢?回精神病院去會不會對你比較好?」我無法把這幾句話從嘴巴吐出,我該怎樣做呢?我只想他好,為什麼這麼困難?我發現我只能想著,想著,又哭著,最後終於進入夢鄉。

 

        回到夢鄉,仿佛又牽引我回到事情的最初。

 

        記得那天,我接兒子出院前見了醫生,他頭上的空調吹出強勁刺骨的冷風,他低頭說:「只要他肯準時吃藥,控制情緒,燥鬱症這種病很快就可以好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給病人吃巧克力,可以增加血清素,令他開心一點。」醫生露出不耐煩的眼神,機械式地把一字一字吐出來,就急著把我打發走。我抱著一大袋衣服,走了好幾層樓梯,笑著跟雙目混沌的兒子說:「你累不累,你在醫院常常躺著,這樣不好,你要多活動才健康,才正常啊!」兒子穿著紅黑的格子襯衫外套,將失神的眼朝向我應了句:「嗯。」接著又沉默不語,他右手食指搓著左手䄂口捲著的毛線。

 

        拉開那吱吱作響的木門,我連忙把床上的馬經,破舊的收音機都拉到一邊,好騰出一個空位讓兒子坐,兒子又換一件白背心,我將熱水壺的水倒到杯子裏,又混了一半冷水,擺在摺桌子上,接著放了一堆五色的藥丸在旁,我吸了一口沉重的空氣,清了清喉嚨,小心地在側看著他,對著那個呆著看電視的兒子說:「來!把藥吃了!一切都好起來了!」電視上飛快跳動的光影沒有為他的眼神添上了什麼光彩,他好像聽不到我的聲音,於是我又故作振作地拉大了嗓子說:「兒子!快來……」話未說完,他彷彿一頭在深淵生活的猛獸,被巫師的聲音喚醒了,他猛然拍著桌子,把藥丸推倒在地上,大喊著我不用吃藥!我沒有生病!我沒有問題!我的樣子難道不正常嗎?」他的眼中似是燃起千萬個火種,要把房間整個雙層床都燒毀,從門上的小玻璃窗看見一個個停下來的影子,我想他的聲音充以令在門前經過的人都靜止,而我的心跳也彷彿在瞬間停止了,我害怕,我真的很怕,怕他會傷害到他人又傷害到自己,他這麼反常,別人會怎麼看待我們?我想叫他正常一點,理智一點,但我真的沒有辦法開口,就算作為他最親的人,我真的能改變他嗎?我只能故作鎮定地撿著綠白階磚上的藥丸說:「我想你餓了 ,等我買了飯回來再吃吧 !」於是我帶著收音機,安放在我的口袋中,插了耳機就走了。

 

        那收音機又播著一些殘音,還有一堆高低不定的音階,永遠都不知道在播什麼音樂,是對不到天線嗎?是頻率不對嗎?我不停左右扭那轉盤,但始終都無法調教,明明我已經很努力扭曲自己去迎合他?他的情緒為什麼還是這麼波動?他始終無法好好控制自己,是因為我還是對不到他的頻率嗎?是我不了解他嗎?除了接受這台失控的收音機,我能做什麼?

 

        我買了兩個燒味飯,又走進便利店,選了一包鮮黃色包裝的巧克力豆,又急看步回家,甫進房前就聽到那個平日半夜才從酒樓「落間」的楊太,他在廁所門前與一堆人在講話:「 我一定不能讓我的兒子跟葉伯那個兒子接觸 ,他那個兒子啊,聽說入過青山的,剛剛他好像又在摔東西又大喊,誰知道他會不會瘋起來把我的兒子殺了!」 我一邊聽著,宛如一邊被摀住嘴巴,被人用燙熱了的針,一根一根直扎在心頭,那是種毒辣的痛。

 

        我一打開房門, 滿地都是被摔破的玻璃杯,一些瓷做的瓶子碎片,也有凹陷的熱水壺, 而我的兒子仍然安詳地睡在床上,他如同一塊鋒利但脆弱的玻璃,輕輕一踩就化成粉了,我沒有破口大罵,我已經無法開口說些什麼,難道我還要自私地傷害他?我只是再次把收音機開了,一個人聽著落寞,悲涼,殘缺的音符,我永遠也無法與他的頻道對上,我改不了他的振動頻率,我好像再也沒法再去幫助到什麼,難道我應該將他送回去?讓他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但這樣的話,我是不是一個很自私的父親,也是個開不了口的懦夫?我緊閉著眼,卻忍不住哭了。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