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的沉默 (中五級 楊雪穎)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情,當時我想力陳己見,最後選擇了沉默。我認為沉默是必要的。

     「好呀你,一個年輕人,竟然敢撞倒老婆婆!」我只是剛把一架孱弱的身軀扶起,一雙枯柴般的手就變成了老鷹的利爪,伸直指向我,鋒利得很。那位剛剛在路上跌倒、剛剛被我扶起的老人,不知怎地就瞪直了雙眼,一邊俯身向前,指著我的鼻尖破口大罵,一邊捶著後背,像摔散了那全身嘎啦嘎啦般響的骨頭。

     什麼,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呀?

     這一發怒罵,劃破了街道上一如既往的喧鬧,途人都開始聚過來了。我還來不及理清一頭霧水;還來不及去掙脫那指責我的手;還來不及往後退,怕那尖銳啞黃的指甲會一下扯下我的臉皮的時候,途人,都聚過來了。我慌張地四下望去,那些靠攏過來的男和女,老和少,都在望著我:「那女孩是怎麼了呀……」,「她怎麼可以推倒老人家呢……」那些投射過來的眼神,那些暗湧般的低語,那逐漸密集的人群,不斷交織起來,然後往我蓋頭一罩——我被活捉了。

     什麼?我推倒了老人家?我哪有推倒她呀!她當時背著大包小包的,佝僂著身子佔著路中央,街上的人那麼多,當然是被其他人撞倒的呀。我只是好心扶起她而已啊,怎麼現在倒是我被批評的呢?道理應該在我這邊的啊!

     「你說,你走路不長眼睛的嗎現在我摔傷了,動一下就痛,還不是你造成的?」那老人抓緊了我的衣袖,本來無力的雙手,此時我竟死活也甩不掉。「我沒有,我只是……」我一邊無力地掙扎,頭一直搖得停不下來,還是甩不掉她一臉看似痛苦的憤怒。

     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扶起你呀,婆婆你誤會了!

    「還狡辯?我就看見你一路跑來,砰地一聲就撞到我了,扶也不扶,也不道歉,還想不賠醫藥費,倒著說我冤枉你?大家評評理啊,我就一身老骨頭,現在還給年輕人欺侮起來了,這還有天理嗎?你有家教的嗎?年輕人豈能目無尊長?你說,你到底道不道歉,賠不賠錢?」

    什麼?醫藥費?我還納悶著為什麼她會罵我了,說到底,還是醫藥費!我徹底地明白了,這老人,無非就是想敲我一筆!重點從來不是在於誰撞倒她,而是有沒有賠償!只用年輕人無禮為藉口來詆毀我,孤立我,顯得自己可憐。道理本來就在我這邊,憑什麼要我賠錢?

     老人的唾沫不斷和著看似疑問的指控,砸在我的臉上。我實在是忍受不了此等侮辱,想噴回她本已湧上咽喉的憤怒。

      但我聽到了那股暗湧。

      「她怎麼這麼沒禮貌……」,「現在的年輕人呵……」,「這個社會沒未來了,沒未來了……」 指責擲過來了,滿眼的鄙夷射過來了,冷冰冰的手機鏡頭眨開眼了。那些行人,要公審我了。他們相信了老人的痛苦,相信了她的可憐,然後,給我釘上了死不悔改的標籤,決定要伸張正義,要在網上公審我。我再說什麼,他們也不相信我了。因為我是年輕人,年輕人本來就是錯的。

    「年輕人,我看你也算是個知錯能改的人,醫藥費我付,你道歉吧。」一個中年婦女走了出來,攙扶起那位看似摔傷的老人,說道。四周響起了附和聲:「道歉吧。」、「不賠錢算便宜她了。」那個婦女直直地看著我,眼神裡有指責,也有規勸浪子回頭的苦口婆心。她覺得自己在拯救一個墮落的靈魂。

   環顧四周的人,四周的鏡頭,和那兩位憤怒的婦人,我突然覺得一陣心寒。眾人早已給我定罪,還辯護什麼?我的道理根本無從證明,還用什麼雞蛋撞石牆?人們早已對我這樣的年輕人存有偏見,還如何力挽狂瀾?我還能躲嗎?還能逃嗎?力陳己見有什麼用?

     我咽了一口,向老人鞠了個躬:「對不起。」我清楚地聽到自己哈腰時,骨頭間嘎啦嘎啦地響。我鞠著躬,直到老人不屑而去,圍觀的興盡而去,才直起身來,背脊和腰骨,又在嘎啦嘎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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