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令我喜出望外的紅封包 (中五級 羅敏儀)

  炮仗連聲響,隨著火花、紅紙、炮聲的飄絮,帶出了中國人新一年的開始。新一年的開始,家裡人總是忙裡忙外的。作為家中的一員,我自然不可置身事外。

  「婉兒啊,幫媽把垃圾扔到樓下去吧。」母親的身影在廚房裡忙著,眼見父親和兄長各有事情忙著,也只好應了聲好。  

  走出家門,喀一聲的把木門關好,似把我和裡頭的世界分隔開來。我們家住在舊大廈區,因為太舊了,政府打算把這帶的大廈收購重建。我們大概是這大廈中餘下幾戶還沒有搬走的家庭,只是,在新年過後,也不得不搬了。家門外的走廊靜謐一片,不要說是新年氣氛,連人氣也不多一分。二月的冷風蕭蕭,風一吹過,忍不住顫抖。

  到樓下,遠遠就看見一個深灰色的身影。從遠處慢慢走近,那瘦弱的身影似乎越是熟悉。他在寒流中瑟縮顫抖,低頭忙碌的折疊著一張又一張的紙皮,身子像蝦米般弓著。我走近把垃圾往垃圾堆裡一扔,發出了沙沙聲。此時,他才驚覺身旁站了個大活人,他那張黝黑而瘦得滿是菱角,又充滿著皺紋的臉龐頓時浮上了一絲迷惘。我原是不以為然,想要調頭就走。

  「啊!」他驚叫了聲,我回頭疑惑的看著他。「你是…L呃…L」他臉上帶著歡喜迎上前,只是他似乎忘了我的名字,顯得一陣為難。「伯伯你好,新年快樂!」其實我並不認得眼前的這個人,只是覺得有點兒熟悉,只好禮貌的應對一下。「乖!乖!」他又欣喜的笑了笑,往外套裡掏著,不知找尋著什麼。他掏出了一個厚厚的紅封包,欲遞給我,但他猶豫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往外套擦著,他又看了看手掌,檢查乾淨,才把紅封包遞給我。這個動作,讓我看著不禁有點兒莫名的心酸。「伯伯祝你學業進步,身體健康,你也要好好孝順父母。」我看著他臉上那燦爛的笑容,觸動了我那小小的心靈,頓時覺得眼前的這個人,與某個藏在童年回憶中的人重疊了起來。

  「恭喜發財!恭喜發財!」在我童年時候的住宅大廈,新年時分,連走廊也充斥著喜氣洋洋的氛圍。鄰居們一大早就互相問候對方,每家每戶都拿出賀年食品送給鄰舍。每一家都如此喜慶,門外或站著來拜年的朋友,或站著閒話家常的鄰居,就只有這麼一戶,門面冷清而顯得突兀。那一戶住著一名中年男人,直到他搬走的那一天,我亦未曾看過有親戚或朋友拜訪他的家。他姓徐,街坊們都喊他一聲徐伯。徐伯的家在走廊盡頭,因而十分容易被人忽略。作為一名不經世事的小孩,我的兒時候,在新年時最期待的,莫過於收取紅封包,因此,我並不放過任何一個取得紅封包的機會。我扯了扯正和鄰居談天說地的母親的衣袖,說:「媽,我們不到徐伯家問候嗎?」「是喔。」我和母親拿著些許自家製作的賀年食品到徐伯家門口敲門,門徐徐地開了,裡頭一片黑暗,隱隱約約的看見裡面排著大包小包的,但卻有點空蕩蕩。在看到我們後,徐伯那張黝黑而瘦得滿是菱角的臉一陣迷惘,身子一如以往的弓著。在知道我們的來意後,一張臉笑得如花般燦爛。他往外套裡掏著,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封包,讓我看得一陣欣喜。在後來不久的日子裡,徐伯就搬走了。我在再後來拆開那封厚厚的紅封包,才發覺裡頭根本並沒有我想要的東西,只裝著一疊十來張的紅紙,紅紙上以秀麗的毛筆字寫著「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等的吉祥話。我的心裡浮上一絲被騙的憤怒,更對徐伯充滿怨氣,只是身旁的母親瞧了瞧我手裡的紅紙和紅封包,只是微微一笑,似早已猜到。母親對我說:「婉兒啊,你不要怪徐伯,他也有他的難處。」

  那時候的我不懂,只是一味的生氣。只是我人越長大,越明白當時母親的意思。從鄰居裡聽來,他的妻子早就因病去世,徐伯的家境清貧,也就因為一場工業意外,弄傷了神經,失去工作能力,平常亦只能弓著身子走路,一步一艱辛。沒有工作,他繳不出租金,在那年新年之後,亦因而被迫搬走。沒有錢,徐伯只有一手秀麗的毛筆字書法,給人作新年禮物。長大後,我才明白對他而言,他僅餘擁有的只有毛筆字,這已是他給我最好的新年祝福。  

  我疾步的走上家裡,走廊仍是一片靜謐。回到家中,我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顧不得何時才能拆開紅封包的傳統,我急忙打開那厚厚的紅封包,裡頭果然藏著一疊紅紙,紅紙上以毛筆寫滿吉祥話,像是一張縮小版的春聯。那毛筆字,一如以往的秀麗,只是,尚能看出下筆的人勁兒比以往小了點,亦似帶了點顫抖。紅紙裡頭,跌著一張顯得相當虛弱無力的十元紙幣。我看著,頓時噗哧地笑了一聲,大概隱隱帶著點淚兒,那是喜極了的產物。

   這,是一個令我喜出望外的紅封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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