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中的事物 (中六級 周綽茵)

每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小時、六十分鐘,每分鐘、六十秒……每一刻都有新的誕生,亦有舊的消失。舊的那些事物也許隨風逝去,也許被時間回收,卻沒有多少人會在乎,大多數人只會歡呼慶祝新事物的誕生,我亦同樣迷失在普天同慶的人群之中。在狂歡中,我能感受到無形的東西正逐漸從我體內出走,是消失的感覺,而我未有多加理會。

十歲的那個寒冬,冷空氣貼緊在人們的皮膚上,即使你多穿了數件禦寒衣物,仍無法甩走黏人的冷。那時候的我就這樣披着纏綿的寒意從圖書館走回家。走到一半路途,原先只貼在身上的冷意開始頑皮地鑽進我的骨子裡,這對我而言無疑是一種折磨。正當我的所有知覺都快被冷意吞噬掉時,一陣甜香的炒栗子味由遠至近慢慢地鑽進我的鼻子裡,我的鼻子就這樣受不了誘惑,牽引着我走近了正在炒着熱氣燙燙的栗子攤檔。

「唏!妹妹要吃新鮮滾熱辣的栗子嗎?」小販叔叔笑着問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那時候的我竟將那略市儈的笑容看出了慈祥的感覺,於是便一口答應了買下他的栗子。栗子的殻硬中帶點柔軟,我輕輕用力按下栗子的肚皮,它的殻就此出現裂痕,再打開栗殼一探究竟,棕黃色的栗子肉靜靜地呈現在我眼前。我不自禁地嚥下口水,將栗子肉放入口中,一咬,微熱的栗子把甘甜填滿我的口腔。吃栗子絕對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享受。我把栗子放進風衣的暗格,讓微溫溢滿我的心房。走兩步便摸一下暗格處,生怕栗子會突然的消失,幸好每次也摸得到暖暖的溫度,真好。

回到家中,我拿出第一本心儀的圖書來,再配上甘甜的栗子,我陶醉在傑克與魔豆的故事中。傑克把他的魔豆種成巨樹。我也要把栗子種在後山裡,讓它長出一棵又一棵茁壯的栗子樹,我還要沿着樹幹爬上天堂採摘更多更多的栗子,這樣我便能永遠擁有無限的栗子了。兒時的快樂是如此觸手可及,光是童話,光是栗子,光是幻想也能令我高興上半天。

現在回想起來,我不禁雞皮疙瘩,那麼幼稚的故事我是如何想像出來的?魔豆長成巨樹這個荒謬的概念的我又怎麼會相信的呢?生物書上一早明確否定了天上有栗子的存在,Transpiration、osmosis、photosynthesis等的詞彙是一把把鋒利的斧頭,在這些年來逐下逐下砍向魔樹的樹幹。樹幹被現實動搖得快將倒塌,通往無限栗子的階梯正悄然消失。

最致命的一擊,在升上初中之後塵埃落定。我將要種栗子樹的想法告訴了中學生涯中第一個同桌。她當時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漠然一笑,說:「你還真有創意呢。」

數天後,我被冠上了一個名銜。那年頭,時興以「王」稱呼某些特別出眾的人,我班就有「打機王」、「八卦王」,而我就被封為「栗子王」。我要把栗子種在後山植成巨樹的念頭在班級上傳得比炒栗子更熱烘烘。同學們看着我的眼神充滿戲謔,他們喜歡大聲高叫我的新花號,有人問我還有什麼笑話可以提供。我回到家看着鏡子,就像看着一個笑話一樣。從那時候開始,我知道有些說話、有一些想法是不能像栗子一樣大方向人展現它的肚皮。我只得將栗子永遠深藏於衣內,讓它們埋葬在我暗格的最深深處,仿若消失於塵世之中。

「栗子王」這個大名直至我升上了中三後才捨得退場。十三歲的我,校裙短了,臉上的贅肉也消失了。消失的事物,還有許多許多……

小時候,仰頭望天,總能看見動物園,空中動物園內的小伙伴全都是清一色的白,它們輪廓模糊,像從未存在過在這世上的同時,卻又真真切切地靜躺在我最心愛的那片藍上。有哈巴狗、有小蜥蜴、有小白兔,幸運的時候甚至可以找到哥斯拉在天上踱着閒閒的腳步。它們誰都不趕時間,只配合着地球轉動去浪跡天涯。我經常抬頭望天,連老師也給我起了個稱號,「發夢王」。此後我不但少說話了,就連天空也不敢多看。

某次,當我再抬頭望天時,動物園已倒閉了。

往後的日子裡,我偶然在天上仍能看見一兩隻落單的小狗、兩三隻失業的白兔。只是他們的足跡日漸減少。我繼續吃力地在腦內拼湊着記憶地圖,努力尋找從我體內偷偷逃走的是什麼。究竟還有什麼消失了呢?

喔對了,以前在我家樓下被隨意擺放着的仙人掌不再對我揮手打招呼了。它們圓圓的、綠綠的臉上不再掛有燦爛的、傻傻的笑容。是被保安員斥責了嗎?還是年老了力不從心了,連掀起一個微笑的力氣也沒有了呢?此際細看,其實仙人掌們的姿勢並沒有什麼不同,然而那可愛的仙人掌是真的消失了。

「鈴——鈴——」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路。「一心,你怎麼還未將稿子傳送給我?我明天早上便要演講了。」是允行,他拜託我替他寫演講稿,題目好像是「我現在開始了,題目是不是⋯⋯」我忘記了。

「是『消失的童真』,那麼便拜託了,再見。」餘音被切斷,仿如幻想的尾巴都被切去。這個允行真是過份,怎麼可以⋯⋯算了,收在暗格裡吧。可惡,那依然無形的東西正完全逃離我的身體,我抓不住了。

 

我疲憊地活動了一下頸子。不經意地往天上一看,奇跡地看見了一隻落單的兔子,輪廓依舊是昔日般朦朧。由於是太久違了,我用力眨了下眼睛,想把兔子看清。再次張開眼只是零點零一秒後的事。兔子消失了,我看着漫天雲層,那藍天早已變得如我緊掩的心扉般狹小。

它可能是世上最後一隻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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