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麗的房子 (中六級 葉駿鵬)

     我的人生閱歷尚淺,住過的房子不多,要數最美的房子,先聯想到的定必是帝王宮殿。故宮的玉瓦金璃,誇耀着前朝的浩浩天威、富強;梵爾賽宮的典雅瑰麗,展示著古典風格的莊嚴宏偉。但是它們都離我太遠,渺萬里層雲才得一眨瞥見,又如何及得家中千般好?始終,龍床不及狗竇。

  每天上學,我也會經過故居。幾年之間,它從猶凹凸有致的地基,變成了一馬平川的的停車場。我早已看不見它半點遺骸,只想如今都應壓在萬丈高樓之下,再不見天日。但這無阻我對它的懐念。在童年與回憶的雙重柔光鏡下,它顯得深邃、雋永。

  一段香港新聞是故居的開始。從父親的口中得知,九七那年的美孚新村大火,曾經將這一家租戶的單位燒得精光,僅留四面燻黑了的牆壁。正在一家落難之際、這間鐵皮屋就是及時雨、是雪中炭、是危難裏最美麗的饋贈。

  它座落於臨時安置區的一隅。結構無可稱道︰四面圍牆,上蓋兩塊鐵皮。但是,它卻充滿自然的生趣。春天,屋子開門見山,會迎來早晨明媚的晨光。儘管山前是一道護土石牆,但線藤與紫色的牽牛花卻是不服輸的,沿著鐵絲網一直爬到山頭。夏天,細雨輕敲鐵皮,叮叮咚咚,砉然響然。秋天,門外黃葉堆積,我乖乖坐在石枱上,看媽媽掃地飛舞的髮絲。冬天,朔風只停留在屋頂鐵皮上,因為一床四人共枕,讓這家變得好暖好暖。

  只容得下床鋪的家,再容不下半張飯桌與沙發。所以飯廳和客廳,都在屋外的樹蔭下—一組石枱石椅。因怕蟲蟻入屋,我家早、午、晚三餐都在屋外吃。最令我深刻的是每近黃昏,幾隻知還倦鳥停在安置區縱橫交錯的電線上,留下一截等待歸人的剪影。而爸爸的身影就會在地平線的遠方,隨彳亍之間漸近漸大。「媽媽,開飯啦!」我和姐姐爭著鋪枱放筷,媽媽打飯盛菜,爸爸則坐了下來,起筷。「爸爸吃飯,媽媽吃飯……」在漸沉的暮色中,盪漾著筷子輕敲飯碗的叮咚。姐姐和我總是爭著夾餸,和風輕吹,吹亂媽媽的髮絲。這時爸爸總不作聲的、輕輕的放下碗筷,伸手將媽媽亂掉的鬚髮,撥到耳後。

  夜了,就是大人的時間。漆黑的夜裏,昏黃的燈下,有觥籌交錯的牌局,還有幾個硬漢杯碰杯的豪情。

  時間過得很快,這個小區亦不能倖免。點點火光,最終只剩幾點孤懸,等待被黑暗淹沒。在一個雲淡風輕的夜晚,我們走進了公共屋村。搭升降機,我的耳朵有點發痛。爸爸給我鑰匙,要我開門。我小小的手,好奇地轉動鑰匙。「咔嚓……」門,打開了。倏地,燈亮起來,傾刻流光瀉滿一地……

  有人曾經說過︰當一條古老的村落,通了車,接了電,它的古樸、自然就會在現代化中燃燒殆盡。如今,我居住在公共屋村的時間又有十年,家中各種方便。電視流動的畫面顯示著各種最新資訊。電腦也成為了我唯一的娛樂。但是,一室便利與深鎖重門,卻困住我趨往自然的腳步。儘管有時會到郊外一遊,但更多的卻是在電腦桌前埋首。只有偶而離座休息,走近窗前,才會看見天空。

  可惜,那已是一片被高樓大廈割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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