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最高峰 (中六級 梁泳霖)

   此刻站在珠穆朗瑪峰上,眼前是一片白皚,耳邊是風不斷的嘶吼。冷空氣緊緊地包裹著我,我卻驀地想起了小時候的麥芽糖香和奶奶的笑容。奶奶啊,你說過這裏就是世界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吧?可是為什麼卻不見你的身影?

  小時候,鄉間的蟬鳴響遍整個山頭,是這座大山與生俱來的呼吸聲。我的手裏緊緊攥著一張小小的硬卡片,飛快地跑過山間的小路。「奶奶,奶奶!」我的喊聲大得驚動了幾隻小鳥,山的翠綠裏倏地冒起了幾抹白色。我在家門前猛地停住,扶著門框喘著氣。

  屋旁的空地掛起了厚厚的棉被,只見奶奶彎著背,用木棍拍打著棉被。我跑到她的身旁說:「奶奶!鄰家四眼仔剛給我炫耀他高了兩厘米,你也快點看看我高了多少。奶奶,就幫我量一下啊!」我拉著她的手輕輕搖擺。她斜睨我,蹙著眉催促我走到樑前。

  「站好!要像個男子漢一樣頂天立地。」奶奶喝道,然後把尺子放在我的頭上一量,用墨水筆往已畫滿黑線的樑上一畫。我立即蹬著腳掌,睜大眼睛看著樑上的刻度。已逝的時間,彷彿都把腦海裏的童年回憶印上了一層啡黃,如老舊的影畫片,又如停留在最美好的夕陽時分。

  我想起了右手裏的小卡片,鬆開小手,那「富士山」被捏得皺巴巴的,我拿小卡往奶奶眼前揚了揚。

  「四眼仔說這白山是世上最高的山。」奶奶笑了起來,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我自顧自地繼續說:「他說他長大高後會跑到那去,然後像傑克一樣種顆魔法豆到天上去偷那隻會生金蛋的鵝。」

  奶奶不笑了,她認真地看著我。「富士山哪裡夠高跑到天上去,要到最接近天堂的地方才行。」

  我努力地抬著頭,伸長脖子,蹬起腳尖看著奶奶。從那天起,我明白到若要找到那隻會生金蛋的鵝,先要跑到世界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珠穆朗瑪峰。

  奶奶低頭看我,眼睛都瞇成了兩個彎月,露出了幾顆牙齒,嘴角上掛起了兩個小酒渦。接著,她從身後變出了一塊大大的麥芽糖餅,麥芽糖滿得從餅乾的小孔裏流出來。她溫柔的大手輕輕撫上了我的腦袋,然後笑著給了我那塊麥芽糖餅。我急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細細咀嚼,幼長的糖絲隨風飄揚。時間就如麥芽糖──餅乾吃完了,留下了久久不散的麥芽糖香讓人細細回味;時間流走了,遺下了幾個片刻的畫面讓人緊緊記住。最後,我的童年就只剩下彷彿仍然牢牢地黏著牙齒的麥芽糖和奶奶的笑容,還有那個登上珠穆朗瑪峰的夢想。

  上了中學,我開始迷上了各式各樣的登山書籍、指南以及遊記,奶奶也常常給我說自己對珠穆朗瑪峰的憧憬。她總是滿有表情地說著對珠穆朗瑪峰的幻想,說說那雪的皚白、風的刺骨,然後忽然停下,腼腆地嘀咕自己年事已高,身體機能都已變得力不從心,然後拿著扇子,坐在搖椅上享受午後的時光。看著書裏登山者站在峰頂的照片,我總幻想有一天,我也會站在那兒,真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我更爭取機會,參加了學校的遠足學會以及香港登山協會,嘗試攀登不同的山峰,為未來登上珠穆朗瑪峰作好準備。

  登峰旅程開始時,地上滿是鬆脫的沙石。不遠處,是大石頭;旁邊,是山;再旁邊,也是山和山。凹凸不平的路令我不禁想起了中學時上學的一段柏油路,也想起了往奶奶家裏的一段小路。我常常要繞過迂迴曲折的山路,至少走上三十分鐘。汗水如雨般沾濕我的睫毛,掉進我的眼睛裏,然後眼淚似的沿著我的顴骨流到下巴。走在佈滿碎石的路上,調皮的小石子在不知不覺間跳進了我的鞋子裏去,剌得我的腳丫子發痛。我甚至有種錯覺──只有變得汗流浹背、狼狽不堪,才能到達那個彷彿已成了隱世的雅舍小屋。奶奶總說:「只有經過滿途的荊棘,才能到達目的地。」此時此刻,我忍受著剌骨的寒風,整個人已像被車子輾過般渾身酸痛。我不斷提醒自己來到這裏、想要登峰的初心,不斷回想奶奶舊日說起珠穆朗瑪峰時的憧憬和充滿期盼的表情。

  走著、走著,地上的沙石早已換上了無垠的白雪。面對惡劣的天氣,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來到這裡的本意。回想過去的我逐漸因日益沉重的學業壓力而漸漸減少了探訪奶奶的次數,奶奶的臉也早已換上了千萬條深淺不一的皺紋,就如眼前一望無際的白雪一樣突然出現。但那時的我,卻仍然懵然不知,只記得,奶奶在病床上,用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撫著我的腦袋說:「我還在,一直都在。記得珠穆朗瑪峰嗎?那裏是世界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啊。站在那裏,你就可以看見…我……」

  最後,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那個回憶中的笑臉和一甕骨灰。

  此刻站在峰頂,眼前是一片白皚,睫毛變得愈來愈沉,眼皮也好像繃緊似的。我有點惦記奶奶的麥芽糖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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