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趟藝術展 (中六級 蘇詠怡)

  越過連接灣仔鐵路站與入境事務大樓的天橋,穿梭由巨大高樓和車尾燈組成的星塵,不一會兒,我落到了海邊的港灣道,往藝術中心去。

  這是我在這幾個星期間第三次來到藝術中心,三次的目的都是一樣,是去看林嵐的藝術展:林嵐合作社-織織復織織。然而,這三次給我的感覺都是截然不同的。

  甫進入畫廊,形面而來是個震撼的裝置藝術品<一片天.一片海>,這是一塊由不同破傘拼貼而成的藍色大布,以鋼絲吊在天花板上,造成一片起伏不定的海面。被海面壓住的觀者,就像站在神秘的海底深處。記得林嵐跟我們介紹過,她故意吊底一點這片海,讓觀者的頭頂被這片海輕撫著,那麼行走的時候便會聽到像海浪的「沙沙」磨擦聲。那天是展覽的開幕日,我很幸運能夠成為出席者之一,當時大家都來祝賀林嵐,她就像一朵盛放的小黃花,在初春的下午裡笑得燦爛。林嵐興高采烈地為我們介紹展品,從<一片天.一片海>開始。我們幾名學生和林嵐一起在海底走來走去,看到的是起伏不定的海浪,聽到的是熱鬧的浪花聲,非現在的靜謐。

  林嵐又說過,展品在早晚的樣子是不同的。今晚我終於感受到那種分別。在黑夜的映襯下,場館的燈光顯得特別耀眼,照射到本是暗藍色的海面,為它掃上了一片珍珠的光芒,增添了神秘感,比起日間紋理清晰的樣子略勝一籌。我獨自一人走過海底,孤伶的「沙沙」聲竟成了蕭瑟的風,刮過心窩,遺下一片寂寞。

  海的盡頭是一條長達十多米的橋,上面鋪滿由人手一筆、一劃刻成的國際人權宣言。對啊,追求人權的路是很漫長的。然而,對我來說,在這個小城市追求藝術的路更是漫長、更是困難。

  我想起了另一個下午。

  我第二次到這兒是和修讀視覺藝術的同學一併來的。當日我們一行十多人,剛巧碰到林嵐親自帶領的導賞團,於是便參加了。工作人員安排我們坐在那條橋上聽講者說話。午後的陽光透過畫廊的天窗照進來,木色的橋泛著柔和的光,像是充滿希望。可是,那天的林嵐攜著麥克風,甫開口說話那句沙啞的「你們好」確是把我嚇到了。她生病了嗎?連面色也很差哩,與開幕當天神采飛揚的她相差太遠了。那時展覽已經開放了一段時間,林嵐有點失落地跟我們說她對人流的不滿意。說來也是的,當日明明是週末,觀者卻出奇地少-整個畫廊幾乎只有我們,下層的劇院門口堆滿了剛看完表演的觀眾,卻沒誰願意進來看她的合作社。

  「合作社」這名字是有來源的,這裡不少展覽品,包括上述的<一片天.一片海>和<橋>,都是由林嵐與其他弱勢社群如製衣女工合製而成。林嵐還會付工資予女工,把她們視為創作者;而大部份材料,如破傘、舊傢俱等,都是透過他們的手一件一件拾回來。可見林嵐是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藝術家,並透過藝術連繫了不同的人,而非單單追求美感。她為我們的社會和藝術界付出了這麼多,最後卻不受大眾注目,確實是令人傷心。林嵐還苦笑著說,自己身為香港藝術家,在外國的待遇比在本地的好得多。我們的藝術生態圈充滿缺憾。親身接觸過藝術家後,我終於看清了點香港的藝術界。我們身為中學生,參與的官方藝術活動往往只能認識藝術界最正面的一端。「將香港建立成一個充滿動力和多元化的文化藝術都市」這目標好像近在咫尺,但這次林嵐揭露的一切都太真實,太殘酷了。

  而她這席話令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你現在放棄也不算遲」。

  橋的末端是一陣輕輕的雨,由鉛筆畫成;向前行,唯一伴著我的是同樣輕的雨聲。「你現在放棄也不算遲」這句話,其實也像一陣綿綿的雨,縈繞在我耳旁好幾天。曾幾何時,從小就愛畫畫的我妄想自己終有一天能成為自由創作的藝術家,就像林嵐一樣。我總是把受藝文雜誌訪問的藝術家封為目標,雖然他們都異口同聲說創作路上遇過不少困難,但我相信只要憑自己的努力和堅持,就甚麼都能夠解決。入世未深的我從沒想過本港藝術界是如斯不景,會讓一名富有經驗的本地藝術家這麼失落。原來,無論自己多努力,客觀環境也未必會因你而改變的。

  幸好,前方有一個由布縫成的<四分之一亨>,在黑幕中綻放彩色的光芒,讓我暫時避避這片始料未及的細雨。

  沿著樓梯走,畫廊的最底處懸吊著一個黑色大月亮。它只有孤單的一個,卻要用上兩、三個成人才能環抱起整個它。月亮的製作亳不簡單,林嵐先把木切成一條條,薄薄的,再把它們逐條黏成不同大小的環,最後才由底部開始把環組合成一個完美的球體。圓球表面佈滿石墨的足跡,讓人想起了最初習畫必然會接觸的素描。這裡本是漆黑一片,唯有那幾盞藍色的燈把月亮亮起來,令它仿似浮在水中央。月球正下方的那片地上黏住一塊純黑色圓紙,似是月亮的影子,又像是防止別人接近月亮的「禁區」-因為你一旦走近,便會在黑紙上留下罪狀似的灰腳印。於是,月亮成了「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神聖之物,最如傳說中李白想撈出的水中月,不可及矣。

  這是<半天吊的月亮>,林嵐說月亮則是她自己-她既不是藝術界的新秀,也不算是名氣大噪的老前輩,只是在中間,半天吊著,站不隱。其實站不穩的豈止月亮,每個人的心中深處總有站不穩的地方。小時候我們必然會碰到的難題是「我的志願」。不知是受長輩還是大眾傳媒的影響,你與他的答案總是離不開醫生、律師、警察等正義凜然的角色。然而時光荏苒,你終會發現自己的志向或不在此,即使在,你也不會相信自己有能力能夠當上。於是,你站不穩了,你還是會選擇一條看起來比較易走的,卻非自己真正喜歡的路。在香港,那些熱門的路依然離不開商業、醫療和金融。

  至於我,還未接觸林嵐之前,我可以很自豪地說我站穩了十多年。可是,如今我的志願猶如成了那月亮,於藍海中懸浮,讓滯留在岸上的我接近不了。

  夜了,是時候回家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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