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之墓 (中五級 顏芷媚)

我初來這裡時,才只有十九歲。

本來以為墓地是死氣沉沉的,其實不然,長輩們親切地招呼我,在我沉默時逗我說話,帶我享受飄然的快感。

生前,我的確有段時間很抑鬱,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透明人。父母整天說教,自己其貌不揚,別人望著我的表情總像活吞了一斤蒼蠅。世上有誰了解我呢?都只怪我這不好、那不對,都把我的自尊扔在地上踩,我還能稀罕甚麼?

我不想當一塊脆弱透明的玻璃,可惜我的確是。套著這副十九歲的皮囊來到墓地,我不後悔。當眉頭結著悲傷的父母前來清理墓碑,送上黃花時,我甚至感到大謀已就的喜悅。活該!誰叫你們在我生前不愛我,哈!現在倒受罪了。來吧,更後悔,更慚愧一些,讓我永遠看著這些逐漸消瘦的臉!

我沉醉在十九年來都沒得過的成功感裡,每至自己的忌日,我必急不及待從碑裡竄出來,在墓園的入口不停打轉,等待那兩雙合淚的眼睛出現。唯有這樣,我才能得到解脫。

我以為滿足我的永遠是父母的悲傷,可是再過幾年後,父母便不再出現了。這又在我的失敗史裡添上一筆。世界並沒有因我的離去而改變,生前死後,我都注定被人遺忘。

在這段孤單的日子,早已遠離塵世的我更抗拒嗅到任何人氣,抗拒聽到任何哀悼的話語──那些都不屬於我的。儘管我已躲進泥土的深處,但父母擔憂我的嚕叨,仍緊緊盤纏在我的記憶裡。偶爾,墓外一些關愛的叮嚀俏俏滲入耳中,都讓我下意識地蜷曲身體,只想多幾公斤泥土壓下來,讓那些聲音模糊一點,再模糊一點……

不知在這混沌的世界裡呆了多久,我重新冒出綠草外時,已是群蝶揮拍翅膀的立春時份。硬是把我拉出來的,是生前雙腿殘缺的前輩──三十出頭,因行動不便,意外被車輛輾過的張先生。

重出新天的我,最感震撼的,不是春意煥發的美景,而是我那小小的石檯上,靜靜地躺著的、香氣滿溢的鮮花。

我怔怔地瞪著隨風輕搖的清麗花瓣,喉頭裡一個字也迫不出來。墓碑上,彷彿仍殘留著父母的體溫,回盪著他們的嘮叨,與他們一邊微笑,一邊小心打理石階,專注修剪雜草的溫柔身影。 

張先生告訴我,父母之所以多年不來,是由於爸爸憂思成疾,媽媽也為照顧他而心力交瘁,幸好他們最終也憑著堅毅的意志走出陰霾。張先生拍拍我的肩,輕聲說:「如果你的心充滿著失落的坑洞,請努力用愛填平它。」

我失神地盯著花朵,不肯移開視線。雖然心贜早已停止跳動,此刻我卻覺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活著。

我知道為何那些哀悼的句子讓我直想掩耳,雖然它們多半是嚕叨,但卻是最叫人懷念的溫暖。偏偏,我卻蠢得親手把這份温暖毁掉。 

我一定是個笨蛋,才會在父母面前一躍而下;我一定是個蠢人,才會在相距那麼近的世界故意扯遠距離;我一定是個傻瓜,才會在相隔這麼遠後才明白,那麼近的珍貴之處。

還是張先生說的好──玫瑰不因自己長著像卷心菜而傷心,荷塘不因自己沒大海般浩瀚而自卑;時間並不因人做錯事而倒流,惡言亦不因傷感而停止在人的口裡繁殖。

也許,一直套著十九歲的皮囊的我,也不過是一個會走動的青春之墓。

塗改液 (中五級 羅妙琪)

我總覺得自己愈來愈不受歡迎了。

那隻手粗暴地抓起我,使勁地搖晃了我好久──左右左右上上下下,害得我肚內翻起驚濤駭浪,捲起千堆雪。一不留神,頭上的開關已經被按在紙張上,撞出一個個小坑。

「可惡,乾掉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相距上次工作紀經接近半年了,頭頂乾涸的液體自然黏滿針尖,封住了我的滿肚苦水。

我為何會被拋棄?當然是因為叫人改正過來的工作實在太難了!

回想當年,原子筆兄弟是個固執得無可救藥的東西。所有它的說話只要一湧現在紙上,便難以改變,別說駟馬難追,即使百匹良駒也不能讓它收回吐出的任何一句話。若要改變,非得與紙章翻臉不可。可見原子筆是何等冥頑不靈、死不改悔。因此,我們塗改液的出現,可說是造福了不少人群。一但原子筆寫錯了,我們就馬上在上面蓋上白色的一層提醒它,讓它在液體變乾之際,好好反思錯誤,再認清不是之處,從而改過。

可是,我們塗改液家族的光輝歲月很快便消逝了,原因正是比我們更方便快捷的改錯帶出現了。

我們本來獨佔巿場的,最初也完全沒有留意這群外型古怪的家伙── 一根包著膠圈和白色帶子的膠筒,使用時便吐出長長的舌頭舔走錯字。但漸漸我們開始了解到它厲害的地方……

因為希望原子筆能仔細回顧自己的錯誤,引以為誡,我們總會在他們寫錯字時附上種種麻煩才幫助他們改過自身。那漫長的等待塗改液晾乾的時間,是騰出空間來讓人了解錯誤、反思己過的,記下不是之處,再思考之後要填上的答案,以免重踏歧途;那刺鼻的天拿水臭味,是告誡他們要仔細走好每一劃的警號,是犯錯的小小懲罰,以免重蹈覆轍。

然而,這些周詳的考慮卻成了我們黃金歲月的計時炸彈,捧起了改錯帶,不用等候,沒有惡臭,只要伸出舌頭一舔,所有錯誤都馬上掩蓋得妥當。在這分秒必爭的世界裏,是多令人嚮往的恩物!

時移世易,日月如梭,人人都追著時間跑,時間亦推著他們跑。我們為他們留下反思的時間呀,反變為「成功」的絆腳石。在這追追趕趕的旋轉木馬上,塗改液這種老土的東西果然應該被淘汰吧!嘴色被白色的碎屑圍滿的我躺在紙屑果皮包裝紙之中,苦笑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