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無聲消逝 (中五級 葉駿鵬)

  中環,香港的心臟。絡繹不絕的行人,車水馬龍的車流。時間,從無片刻的逗留。各處的古跡都在年月洗禮之間慢慢消逝。

  皇后像廣場。被誤譯為皇后的英女皇雕像已移至維多利亞公園。其餘七個王室成員雕像亦落葉歸根,回到英國。今天,只剩下爵士昃臣的形單隻影。

  匯豐銀行門前的兩口銅獅。據說它們鎮守著香港的靈脈,一旦移去,必有大禍。史提芬獅日治時期被移走,香港立即進入黑暗時期;匯豐銀行重修,兩獅遷離工地,股市馬上狂瀉。可是今天,只怕再沒有人記得這個「獅子魔咒」了。

  前立法會大樓。一八九九年,它在這片土地上正式始建。當日歡呼喝彩為揭幕儀式響起,今天它卻又在寂靜中落下帷幔。昔日議員的雄辯滔滔已化為玩雀老人籠中的好鳥亂鳴。這裡不再是立法會,遊行人士包圍、警察架設水馬的對壘也早換了場地。舊日圍繞著這裡的「盛況」一一復歸沉寂。記得除了幾次小病小痛,需修繕修繕之外,它從未停歇。港英時期如此,回歸過渡時期如此。可是,這次卻有別於以前。這座白色建築正在等待,就像一位老者,在這暫時的一息空閒,在安樂椅上閉目養神,靜候新的任務,靜候回到起點—一九一二年的高等法院。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裡會敲起另一響鐘聲。

  歲月,如水、如煙,在流、在逝。彈指春秋,又過百載。景致在變、典故在變、作用在變,似有若無的的在人心裡變。也許,再時移十載,立法會的第一印象已不再是那座典雅的花岡岩建築,更沒人記得他曾作為高等法院、日軍總部、立法局、立法會的建築,見證了香港百年變遷。然而,歲月會無聲消逝,卻始終會被歷史收錄。只要翻開塵封的歷史,甚或按動鍵盤,閱讀維基百科,他們總會再次鮮活起來,娓娓道來它們悠長的歷史。

慢步於荷李活道 (中五級 蘇怡炯)

  慢步於荷李活道,邊緣有一帶圍牆,牆內是已停用的警察宿舍,夕陽才斂走了它最后的一絲媚笑,我就沿著這牆獨步……

  牆不太高,差不多一層樓的光景,泛著那石灰的本色,很本分地站著。倒是牆上的雜草更放肆些,七八種草,一樣的綠黃色,一樣的亂糟糟地擠作一團,又簇擁著小叢野花,一大片綠色擁著星星點點的淡黃,一直湧至視綫所不及的地方,很像劣質的土布上破了幾處洞,牆身也似一個乞丐,裹著一身襤褸的破布。

  斷牆長著一排的老樹,是細葉榕。我想:老榕樹的生存意識真強,大部分的榕根都在狹小的縫隙中求存。樹榦探出了它們的腦袋,將開強而有力的臂膊支撐著整個軀幹。當然,也有部分貪心的,不滿這種狹窄的生存空間,將自己的腳伸出到行人道上。

  我慢慢地走,路上只有我一個人,至少在我的視線範內是如此。圍牆和柏油路都是沒無生命的,只有草、樹和我有思想,思想在獨自散步的時候最有用。如果在課室中,思維是正襟危坐的話,那現在思維可以選一個舒服的姿勢,半閉眼睛,胡言亂語。倘若思維在這時候仍然要循規蹈矩,那就太煞風景了,就讓它像這野草般放肆吧!

  這條路上除了我沒有人,卻有兩雙眼睛在望我── 一對麻雀在路上慢跳,也許,牠們也是出來散步的。

   此刻,周遭沒有聲音。只有散步的人望着散步的鳥……

我的母親 (中五級 鄧詠瑤)

  「女啊,你做事可否有點條理?」媽媽總愛在我耳邊這樣嘮叨地叮嚀著。當我的房間亂成一團的時候,她總會對我的顛三倒四看不過眼,然後蹙眉唸道:「要有條不紊,有條不紊啊……」她就是憑著「有條不紊」的信念,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的。

  媽媽有一雙狹長的杏眼,眸子清澈明亮,我想她年輕時的眼睛必是更動人。她亦蓄著一頭烏黑而卷曲的短髮,小時候渴望幫人綑辮子的我老是纏著媽媽,要她留長頭髮,媽媽總是隨性的說:「照顧你這個鬼靈精已叫人夠忙了,我哪有時間打理頭髮?」於是,我只能在那些泛黃的相片中一睹媽媽長髮披肩的風采。

  小時候,媽媽在我心目中是個巨人。記得唸幼稚園時,一次我不慎絆倒了,小腿上擦出一條長長的血痕,猩紅的血液儼如一條蜿蜒的紅蛇,緩緩地沿著小腿一直流,但老師竟然胡亂給傷口塗上紅藥水了事,我含着一泡眼淚蹲在小板凳上,強忍着皮肉撕裂般的疼痛。媽媽收到通知便匆匆趕來,一瞅見我臉龐上簌簌落下的淚水,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回頭對老師破口大罵,怪責她們沒替我妥善處理傷口。我從沒見過媽媽如此怒不可竭,平日的她賢慧閑雅,談吐不隨不疾,說話時聲音如在空中飄動的絲巾般輕柔,難以想像她惱怒的模樣。可是那一次,媽媽的熊熊怒火卻使整間課室噤若寒蟬,她握著我的手因憤怒而發抖,青筋赫然爬上她的臉。雖然,媽媽的手抓得我發痛,卻令我覺得非常溫暖。我抬頭發現,媽媽很高很高,高得可以替我遮風擋雨,高得可以庇護我一生。

  原本是家庭主婦的媽媽,在我上中學後搖身一變成為改衣工人。一次我到店舖探望她,驚覺她工作的表現跟在家的模樣截然不同。她的脖子垂掛著長長的軟尺,手背戴著插有大頭針的氈子,徹頭徹尾是一副裁縫的模樣。可是,如此專業的她卻添有幾歲月的滄桑。本來那雙清澄的美目,被老花眼鏡毫不保留地遮蓋著,鏡片後的雙眸像濛上了一灰般,顯得深邃、疲憊;卷曲的短髮變得蓬鬆了,幾片布碎黏在她的髮絲上……媽媽著我坐在沙發上看她工作,我凝視著她坐在衣車前的背影,只見她微弓著腰身,一腳踩著腳踏,轟隆轟隆的機械聲隨即響起,她閑熟地在布上縫出一條又一條幼線,手勢靈巧敏捷。在一片轟隆轟隆聲中,我倏然記起小時候穿的睡衣、便服,都是媽媽一手一腳、一針一線縫製出來的。如今,媽媽那純熟的手藝已不再局限於我的衣服上,而是貢獻給整個社會。

  當客人光顧時,媽媽隨即停下手上的工作,仔細詢問客人的要求,然後把衣服要改的長短、闊度,有條不紊地寫在訂單上……看著媽媽做事如此不慌不亂,我卻倔強得不願開腔稱讚,只是托著腮,默默地看著由媽媽編織出來的纖瘦身影。

  許多時候,媽媽回到家時,我們早已吃過晚飯,甚至上牀睡覺了。我不禁想,當媽媽打開家門,迎接她的卻是一片死寂,而她亦只能掂起腳尖,攝手攝腳地走過冰冷的地板,與對面大廈影射出來的微弱燈相伴,悄悄地吃那重新翻熱的剩菜殘羹,那種感覺,到底會是怎樣的呢?

  一次,我仰躺在牀上發愣,晚歸的媽媽突然走進我的房間,她發現我還沒有睡,竟一頭栽進我的被窩裏,我推推她,叫她返回自己的房間去睡。她卻喃喃說:「太累了,我身體動不了。」轉眼便翻身入夢。媽媽和我背對背的躺著,我悄悄地感受着她平緩的呼吸。我發現上次跟媽媽如此親密的接觸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昔日的巨人如今竟像小孩子般酣睡著,我們的身份隨著歲月的流逝而倒轉,那個曾躲著媽媽懷裏哭泣的女孩,漸漸擺脫了母親的庇護,愈走愈遠,媽媽也許會對我的成長感到喘喘不安吧?

  想著、想著,媽媽在衣車前辛勞的背影與小時候牽著我手的景象重疊,那青葱白指現已長滿了繭,關節突出,但仍是溫暖無比,能牢牢地包裹著我的小手。往後的日子裏,也許該換我握著她的手,伴她走過未來的歲月。

被遺忘了的教堂 (中五級 梁泳霖)

  我靜靜地坐在後排的木椅子,實木的長椅上彷彿仍然殘留著一點點,那一點點來自過去的餘溫……

  我總是不明白,為何人們傷心的時候,煩惱的時候,內疚的時候,後悔的時候都要到教堂坐上幾個小時,垂著頭,緊握著雙手成一個拳頭,接著閉著眼睛唸唸有詞,然後會得到解脫似的。我並非無神論者,但也不相信神真的有能力,或有空閒、有心思去理會凡人的芝麻小事。此刻坐在這裏,我所渴求的,不是上帝用心地聆聽我祈禱、分享生活趣事或懺悔,而是享受這座建築物的寧靜。

  鵝黃色的外牆,像一面鋪了小黃花的牆壁,配上猶如歐洋城堡般的尖塔和雕飾,是一種淡淡而典雅的,卻又不可動搖的莊嚴,那是從一百多年前留下的莊嚴。這刻的我,就像一個誤闖禁地的小孩子,在聖約翰座堂的大門外探著頭,偷看。

  教堂的樓底高度約有三層,從裏面看,屋頂和雕了通花的橫樑是樹葉上的墨綠色。橫樑下,是一座座懸掛在半空中的天花風扇和一顆顆透著淡黃的球形吊燈。不斷旋轉的扇葉,在這個被時間所遺忘的小房子裏,成了唯一的時間。那是一個青銅色,有著三根一樣的針的時鐘。

  頭頂上的吊燈,就像路邊的街燈,在深夜裏為我點亮回家的路。一、二、三……我數著那些向前排列著的小圓球,數到八的時候,那便是盡頭了──一幅鑲嵌了彩色琉璃的牆。在琉璃上繪著的,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圖畫。我恍恍地看著那些透著陽光的琉璃,卻突然發現右邊的牆上,插了幾面殘破不堪、穿了幾個大洞的旗幟……

  原來,這座具有一百多年歷史的教堂不但被時間遺忘了,也被人們遺忘了。

  耳邊回蕩著教堂的鐘聲,也許在這混沌的世界裏,不變的只有這鐘聲,還有此時此地,這難能可貴卻只得片刻的寧靜。

《錶》 (中四級 林思敏)

錶,表示時間,提示你時間的流逝。

我有兩塊特別的腕錶,一塊是棕色鱷魚皮錶帶、磨砂錶殼;另一塊則是黑色蛇皮錶帶、光滑錶殼。它們的相同之處,是皆刻有雄鷹浮雕、沒有數字的金色表面。雖然它們沒有昂貴的價格標籤、高尚的品牌撐腰,但對於我來說,它們卻是無價之寶。

朋友不理解我,現今科技發達,作為一個走在潮流尖端的年輕人,為何不戴一塊色彩鮮豔的多功能電子數字錶,反而要選擇顏色老氣、款式土氣的石英錶呢。我從不向別人解釋,因為每一件物件都有它的故事,而它的故事,卻非每一個人都能明白。

當它們到達我手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感想是——不喜歡。我問他,可否換一款錶帶。除了因為外表,更因為我是個愛「物」之人,我討厭爲了動物皮毛而剝削牠們生命所製成的商品。但他告訴我,這兩塊錶是當今世上獨一無二的,即使我找遍全世界,也不會找到另一塊款式相同的手錶。

然後,我便愛上了它們。不是虛榮心作祟,而是因為,它們由他親手組裝而成。

他生在文革時期,在眾兄弟姐妹之中,只有他不用上山放牧下鄉耕作,而可留在城內做修錶學徒。我問他,對這份職業是否真的感興趣。他答道,無需體力勞動,當然有興趣。然而,縱使不想幹,也得順從政府的安排,哪輪到你喜歡不喜歡。

我不由得感歎:共產主義,一切聽從黨指揮。說得含蓄些,就是一塊機械錶的齒輪,環環相扣,相互合作,必須靠機芯內的發條為動力,帶動齒輪進而推動指針。你不上發條嗎?那對不起,這塊錶便失效了。共產主義,儘管人人有工作,整個社會仿佛井井有條,可一個機器般的國家、機械人般的人民,還有歡笑、還有生氣可言嗎?

他是幸運的,以往學徒都要學滿三年才算滿師師,剛好在他十七歲那屆改革,兩年就可考試。憑著年月來積累的知識和技術,他通過了考驗,晋升為修錶「小」師傅。

他說,修錶這回事兒,並非真的那麼輕鬆。從巨大的座鐘到小巧的陀錶,拆開錶殼、用單筒放大鏡檢察哪裡出了問題、拆卸零件、修理再組裝,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你打醒十二分精神。不止要你手定、心靜,更要眼神好、耐性高。不小心碰跌了一支軸、一環齒輪,伱就必須花更多的時間去尋找它、修理它,精神壓力極大。於是,修錶損害了他的視力,亦造就了他細心謹慎、一絲不紊的性格。

隨著時間過去,他在不同錶廠輾轉,靠著努力一步步攀上了生產部主任的位置。他說,人生一大惋惜,就是不懂英文,否則他必定能攀得更高、更遠。所以從小他就教導我,英文很重要,一定要學好英文。我也秉承他的教誨,從不停止學習的腳步,以完成他未完成的遺憾。

金色錶面上的指針從不竭息,一圈圈地打轉兒,提醒我光陰一分分地逝去。若電池耗盡,他可替我更換;機芯壞了,他可替我修理。重新調整時間,繼續使用。那麼生命,又有沒有人能夠修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