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 黃昏》 (中七級 林艾蔓)

 

  談到晨曦與黃昏,想必大多的人都會立刻聯想至開始與結束。像約定俗成似的,晨曦代表的就是希望、新的開始,黃昏代表的就是結束、一切的終結。甚至會有人將晨曦與黃昏聯想為一個初生的嬰兒與一個垂死的老人。前者給予人的感覺總是比較正面的,而後者則是比較負面的。但人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想呢?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句話相信大家都必定聽過,但為什麼就不可以看成「只是近黃昏,夕陽無限好」呢?有人說過:「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我想將它改為:「黃昏來了,晨曦還會遠嗎?」。若說晨曦是好的代表,黃昏也不一定是惡的化身。很多時候,這只是觀點與角度的分別。

  不知大家看過日出與日落時的光景嗎?而我則有幸看過。記得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的心中只想著『很美,很美,真的很美……』,直至太陽完全升起或完全消失後,我心中充滿著的仍是對這般美麗的境象滿滿的驚嘆。而與此同時,與我同行的友人們卻在埋怨說:「等了好幾十分鐘才看到這短短幾分鐘的日出,實在是不值……」但我卻覺得有這幾分鐘的回憶已經足夠了,是值得的。

  世上大多的事情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非黑即白的,很多時候用不同的角度去看事物就會有不同的體會。有時分離只是為了下次的重逢,這次是失敗是為了下次成功的準備,看似不如意的事,也許用另一個角度去想一下,會有新的發現。大家不妨在遇到不如意的時候想一想「黃昏來了,晨曦還會遠嗎?」這句話,說不定「不如意」會變得比較「如意」。

 

我的哥哥 (中六級 胡美娜)

         哥今年二十四歲,我十七歲。可能大部份朋友都是獨生子女的關係,他們總羨慕我有位年紀大點的哥哥。又可能受現代少女漫畫的薫陶,朋友總認為哥是保護妺的強悍角色,勇敢機智。對着這種種看法,我只能無奈搖頭。

         當我還是小學生,哥已是一名中學生。還記得他當時胖胖的,油黃的頭髪淩亂不堪,長指甲常藏污納垢,全白色的校服總帶着無數縐摺,常露出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看似對學業感到十分厭煩。而莫名其妙地,他無論怎捉弄我也不會厭倦。他最喜歡用雙手揉我的臉,重複多次,尤如夾三文治般。他常說我的臉蛋像鬆軟的棉花糖,捏下去時質感柔軟舒服。細小的我常要躲避他的五指山,有時更會假裝投降,先假裝喝水,當他再發動攻勢時,我會把口中儲着的水噴到他身上。他更把揉臉這玩兒取名為「A餐」,據說是我嬰兒時被他揉臉而發出的擬似叫聲。另外,他會彈我的耳朵和額頭,待我不留神之際,揚起手施展「彈指神功」,令人哭笑不得。

        當然,我和哥也有不和的時候。不明為何,他有一陣子特別暴躁,每回到家便狠狠地關上房門,與平常嬉皮笑臉的樣子完全相反。我實在不能忍受瀰漫家中的恐佈氣氛,更禁不住放聲斥責哥的舉動。誰料他竟怒火中燒,打了我一記耳光。最後我揚言以後不再理睬他,著他不要再做我哥哥。兩小時後,他跟我道歉,並解釋連日來的失常是因為媽媽的責備而成。結果,我一星期後才再理會他。

        到了現在,看着眼前的哥哥,實在令他人難以想像他捉弄我的種種。他西裝筆挺,穿着光亮的黑尖頭皮鞋,常帶着黑公事包四處去;他清爽的短髪下有一對神色分明的劍眉,襯上烱烱有神的雙目,令鷹鼻更突出。看見哥這樣子,我也曾天真的相信他真的「長大」了,「成熟」了。誰料他還是毫不厭悶地捏我的臉蛋,露出一副調皮的樣子,像告訴我:「好妹妹,你永遠擺脫不了我這哥哥的。哈哈!」

        也許哥也對於常捉弄我而感到內疚,故此他總記下一些對我好的小事,並常在觸怒我時提出來。就像請我喝西瓜汁,替我搬重物等瑣碎事,他也會拿出來說。他更會理直氣壯的說「我是一個好哥哥!」和「我有這樣的哥哥是妳的福氣!」等說話,令我頓時語塞。

         哥哥是我出生後第二個認識的男子,更是由我出生開始,一直繫著摰親關係的人。看來,我真的不能擺脫他。因為我知道,未來的路途縱然遙遠,哥總會隨嬉笑怒駡聲,伴在我左右。

眼鏡 (中七級 何藹薇)

   老爸凝視著那副相伴多年的眼鏡,用布擦抹著鏡框鏡片。我都看在眼內。

  爸爸總給我一個沉默不語的形象,大概與他的興趣有關。他沒有太多嗜好,唯一他最愛做的,便是閱讀。爸爸在客廳有一個小天地,沙發靠著窗口的位置,那是他御用的座位。每天下班,他便坐在那,打開書本報紙,窗外的鳥聲雨聲陪著他沐浴於書海裡。我經常聽媽媽提到,爸爸因文革,中三便被逼輟學了,但這不減他的學習的興趣,他經常閱讀,享受書本帶來的絲絲樂趣。雖然他是一個在電鍍廠工作的工人,但他懂的都往往比別人多。上至天文地理,下至時事新聞,每當眼前的事觸動了他的腦袋中的資料庫,他便把所知的娓娓道來,說得饒有趣味。

   從爸爸這個興趣,大概可以知道,他近視的原因了。小時候的我,總覺得他的眼鏡在他的心目中,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某天,好奇的我對爸爸的眼鏡產生興趣。於是,我趁爸爸睡著的時候,偷偷的從盒子中把用眼光布包好的眼鏡拿出來。到手後我興奮的跑到客廳,我握著鏡框,慢慢把眼鏡戴上。十分有趣! 眼前的景象變得十分清晰,可是又帶點模糊,接著有點頭暈的感覺。我受不了這種感覺,於是把它除下。「你幹甚麼!」爸爸的怒吼嚇得我鬆手,眼鏡的下場可想而知,我的下場也可想而知了。隨著眼鏡的墮下,我的心也嚇得碎了。「算了老公,只是一副眼鏡而已,不要把她責備得那麼重。」被打了一頓的我,心中十分氣,這副眼鏡有那麼重那麼了不起? 爸爸不發一言的,檢視眼鏡的傷勢。在新的眼鏡配好前,爸爸無奈地先用膠紙把舊眼鏡的鏡片黏好,然後又坐在御用位置繼續看書。

    爸爸的閱讀習慣,基本已是全家的事情了。每當爸爸關掉電視,抹抹眼鏡,抱著書本,坐在沙發上,媽媽和我便要當啞巴子,不許發出聲音。有時我心愛的卡通片,還未播放完畢,我要和他們說再見。有時候,我禁不住發脾氣,嚷著要見比卡超。爸爸總會拋下一句,「看書吧,書比它們有趣。」因為受到爸爸的影響下,也是因為沒有電視,我便拿起我的《成語故事》。我打開它,眼睛開始在文字上游走。我從黑白的文字裡看到紅黃綠的世界; 我從死板的文字裡,看到了洞靈活現的人物; 我從繁密的文字裡悟到發人深省的道理。自此,爸爸佔沙發的一方,我便割據另一方。媽媽總愛調侃我們:「好了好了,我現在一點位置也沒有了。」我們兩父女對視,笑了起來。這是我們罕有的默契。

    長久而來沒有保護好眼睛,我開始看不到書本上的字了,字變得模擬,好像會浮動,令人懊惱。爸爸見我經常瞇著眼,他便二話不說的拉我去驗眼。我得了三百度的近視,可是我沒有一點害怕的感覺,倒興奮起來,因為這是我的戰績! 爸爸著我挑一款眼鏡,我在櫃前左挑右選,終於挑好了。「多謝你先生,共八百元!」爸爸從銀包拿出一張大金牛交給店員,接著對我說:「好好愛惜囉!」

    好好愛惜四個字,令我了每天都會抹眼鏡,洗澡睡覺脫下後,必定把它好好的藏在盒子裡。有時候,我也會幫爸爸抹眼鏡,悉心照料他的寶貝。有時,我嘗試脫下它,我看不清書本上的文字,幾乎把書貼近臉才看清文字。戴回眼鏡,是個不一樣的世界。我終於明白,爸爸為何對眼鏡那麼重視那麼緊張。

    也許,東西會變舊,再好的東西也變得不再適合。

   「老爸,你現在有老花,這副眼鏡已經不適合了。」我語氣堅定的說。我趁老爸驗眼時,我問:「這副眼鏡的框可以繼續用嗎?」「我不太建議這樣,因為鏡框已太舊了,況且鏡框可能難以承托鏡片的重量。」店員耐心解釋。「好吧,那我要一副新的。還有,鏡片可以做薄一點嗎?我想老爸看書時輕鬆點。」「絕對可以,可是價錢會貴些… …」我掏出一張金牛,把錢付了。此時老爸驗眼完畢,瞇著眼緊張的問:「女,要多少錢?」 我看到他的趣怪的樣子,笑著說:「哈,和你舊的一樣,四百元正!」他略感安心,瞇著眼睛笑了起來。

    我拿起爸爸的眼鏡,拿起布輕輕擦抹著。我再看看架在鼻子上的眼鏡,已不是當年他送我的那一副,好像換了很多副,我已不太記得了。可是,他送我的也許不止一副眼鏡,一副小孩子戴的眼鏡。

盆菜 (中七級 張嘉嘉)

在這個濃冬夜裡,我被逼穿得漂漂亮亮,跟著母親從朗邊的家裡走到元朗市中心。「幸好那個文天揚是帶著皇帝來元朗,不然我們就要花錢到老遠,才能跟富仁盆菜了!」母親笑著。「老媽子,是文天祥,不是文天揚呀!」我大聲嚷著。「行了行了!還不是個名字!」我只好沉默不語,隨著她上路。

 未幾,母親那古董手機傳來了十六和弦鈴聲。「喂!」她一如以往大聲說著。「你們在路上?我們現在在元朗公園,十分鐘後會到了!」「十分鐘?」我語帶質疑。「吵夠了沒有?走快點就行了!難道要別人等嗎?」她嚴厲地斥責我。

 終於,我們急步走了近廿分鐘,才抵達那家人稱馳名港九富貴榮華酒家。「大嫂!這兒呀!」甫進店舖,裡面有個塗了鮮紅色唇膏、深紫色眼蓋膏的女人朝向母親揚手,看真點,她是我的二舅母韓彩莉。母親也跟她揮看,快快前往那兒。「姑母!」那女人的十歲兒子開朗道。「乖!」母親笑得咪著眼。「姐、思哲,你們好嗎?快坐吧!」二舅邱富仁說。母親說:「我們」「怎麼比我們還要遲fifteen minutes?瞧你們氣都喘著,是從家裡走過來吧?」母親似乎十分無奈,只得苦笑。「我都說你們在大時大節,就別連那幾塊錢車費也省著嘛!」才剛見面,這女的怎麼這麼難聽?

 此際,「鴻運盆菜全家寶——」一位店員把一大盤盆菜端來,小心地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央。「預訂的時候,我們不是說要『佳節團圓盆菜』嗎?」望著那「全家寶」,母親顯得意外。「是這樣的,莉莉說想要吃海味,所以我們就改選了這個……」「嘩!有鮑魚、海參、元貝和花膠呢!二舅你會請客吧?」我裝作驚訝,擔憂地說。「思哲!」母親的眉頭緊蹙。「我……」「唉呀,不要這樣了,這次我請客吧!我們是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嘛!」二舅想要緩和氣氛,連忙把盆上的名貴食材分到我倆的碗上。

 「來,思哲,這個給你,吃多點蘿蔔和蓮藕吧!對身體好。」那女人接著便一下把那塊蘿蔔夾進我碗裡,卻給她兒子夾了元貝和海參。「媽媽,我也要吃蘿蔔!」兒子拉著那女人的衣服嚷叫著。「你別鬧彆扭!元貝和海參是上等貨,很好吃呢!你不要吃那個。」「媽媽——」兒子猛力拉著那女人的衣服。「這件衣服很貴的,你不要再拉了!」那女人狀似要噴火了。「吃吧!吃這些墊底的東西吧!」她用力的把一塊蓮藕放在兒子碗裡,然後竟用雙目凌厲的瞪了我一下。這個女人想要暗示甚麼?誰不知道她是最頂那幾頭東西的同類?然而,她犯不著「提醒」我們自己是跟她距離萬丈遠,墊在盤底的蘿蔔和蓮藕吧?「二舅母,那些蘿蔔和蓮藕可是吸收了整盤菜的精華,不知多好吃呢!」氣死了,我怎麼會從老遠走過來被人欺負?「也對呢!」二舅也緩緩點頭。那女人聽到自己丈夫附和我,隨即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是嗎?」她擺出虛假的微笑。「我倒是覺得它們很髒!」「你……」我眼裡充滿怒氣。「不是嗎?你所謂的『吸收了整盤菜的精華』,說到底都是來自上層的施捨呀!」呀!我巴不得把桌子翻了!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吃飯吧!」二舅把海參夾了進那女人的碗裡。她好像有感自己勝利了,便神氣地把海參放進口裡。未幾,她又發表偉論了:「但說起來,還不是因為那些肉呀菜呀,硬要在盆中佔個位置,才使這些完美的海味沾染了豬油味燒臘味。」哼!這個老女人怎可以這樣踐踏人?「啪——」我用力拍桌子,站了起來。「思哲!」母親神色不悅,大聲嚷著。「這麼疼惜你的寶貝,就不要學人家吃盆菜!要不,就在下訂時叫老闆把它們分開擺放呀!」我實在忍無可忍!「我回家了!」

 「思哲——」我聽到身後傳來母親的咆哮,只是……對不起,母親,那兒只能剩你一人孤軍作戰了。

 我以模糊的視線,在夜裡探索回家的路。遠離了五光十色的市中心,在這冷清的路上,只剩下放著燈黃光的街燈伴著我。然而,這到底是甚麼道理?為甚麼盆菜中要有這樣多食物?又是為甚麼人們不將它們混和在一起,而要把它們一層一層的分得清清楚楚?還有,那擠在盆底,飽受上層壓力的蘿蔔蓮藕,真是無可避免地,要失節似的吸啜別人的味道嗎?

 回到家中,在白光燈下,我坐在那冷冰冰的摺凳上,陷進了迷思。半句鐘後,外面傳來母親開鐵閘的聲響,我連忙把凝在眼眶的淚抹掉,索了索鼻子,然後擺出冷淡的表情。「回來了?」「對,我們留了點海參和花膠給你,還有不少豆卜、腩肉、土魷、蓮藕和黃芽白呢!」我知道,她是有感我心情很差,才故意裝作高興的說著。「我不要海參和花膠!」我斬釘截鐵道。母親的表情告訴我,她有感我在發些無謂的脾氣。「對了,那女人沒有為難你吧?」我問。「沒有!」然而,她不願多提半句的語氣告訴我她在撒謊。「沒所謂了!你老媽子我也不是今日才認識他們。」她顯得比我想像中淡然。「難得過節,我又只有這個弟弟,我真的希望能看看他生活得好不好。」他們這樣富有,生活怎會不好!「說起來,二舅很有錢呢!他沒有給你一點錢嗎?」我腦海中突然生出這個疑問。「他曾介紹我到某些地方工作,但我識的字不多,別人便沒有聘請我。」「那錢呢?」「我沒有問,他亦沒有說,也沒有給。」

 原來,並不是所有東西,都會像肉汁一樣,任誰也沒法阻止它們流到蘿蔔與蓮藕那處。